第109章

自打知道晏無師假裝吐血詐他之后，直到入長安進(jìn)隨國公府，沈嶠再沒跟晏無師說過一句話。

在他心里，這人已經(jīng)和“奸猾”二字掛了鉤，心眼比蜂巢還多，自己便是使勁渾身解數(shù)，也斗不過他，索性沉默是金，一言不發(fā)，甭管晏無師說什么，沈嶠不是“嗯”就是“哦”，他就不信這樣還能被鉆了空子去。

晏無師也知道自己玩過火了，雖然逼出沈嶠情急之下的關(guān)切，但人都是要面子的，哪怕是沈嶠這樣好脾氣的人，你把人家臉皮都扒下來，人家能給好臉色么，生氣那是正常的，不生氣才不正常。

長安一如既往，城墻高筑，氣勢磅礴，萬千氣象集于一身，不愧是帝都，單就這一股不怒而威的氣魄，沈嶠就沒在南朝帝都建康城瞧見過。

想那建康城也算是幾朝帝都了，打從三國孫吳起就在此建都，宮墻里三層外三層，南有秦淮，北有后湖，當(dāng)初晏無師受宇文邕之托護(hù)送周朝使臣前往南朝時(shí)，沈嶠也曾在建康逗留，兩相對比，建康多了幾分華麗旖旎，卻少了幾分硬朗冷峻。所謂觀王氣而定都，王氣所在，龍興之地，這句話雖然帶了幾分神棍氣息，卻是有一定道理的，道家不修陰陽術(shù)，但難免有所涉獵，沈嶠在觀氣望氣上也有幾分本事，當(dāng)日看宇文邕氣色，就覺得他命不久矣，如今將建康與長安一比較，也覺得前者的確少了幾分王氣，略遜長安一籌，便是這一籌，興許就關(guān)系了一個(gè)王朝的命運(yùn)。

但這些神鬼之言，心里想想也就罷了，哪怕皇帝相信，也真沒有幾個(gè)皇帝因此而遷都的。

說到底，朝代之興，天時(shí)、地利、人和，缺一不可，周朝失了宇文邕，便是占盡天時(shí)地利又有何用？不過明日黃花。

“阿嶠神色為何如此凝重？”旁邊晏無師的聲音很煞風(fēng)景地響起。

沈嶠理都不想理他，只作不聞。

晏無師碰了個(gè)釘子，臉上兀自笑瞇瞇的，并未有半分不悅，跟在后頭一并入了城。

沈嶠當(dāng)日護(hù)著宇文誦殺出重圍給人的印象過于深刻，此時(shí)連換身裝扮都不曾，依舊是青衣道袍，身負(fù)長劍，他容貌又非泯然眾人的類型，以至于守城士兵也能立馬想起他來，眼睜睜看著人家光明正大入城，竟連上前攔阻盤問的勇氣都沒有。

許多人都會對真正有本事的人心生仰慕，那天沈嶠的表現(xiàn)十足耀眼，哪怕底層士兵，他們參與了圍捕沈嶠與宇文誦的過程，但打從心里對這名帶著宇文氏遺孤，以一己之力從滿城弓箭，無數(shù)高手中離開的道人是極為敬佩的，雖然聽說后來皇帝因?yàn)闆]能殺成叔叔滿門，讓堂弟成了漏網(wǎng)之魚而龍顏震怒，但私底下，誰不對沈嶠豎起大拇指呢，當(dāng)日城門的精彩激戰(zhàn)，早被民間拼成了段子在市井之間流傳，平民百姓也許不知道什么天下第一高手祁鳳閣，卻絕對認(rèn)識這位義薄云天，武功高強(qiáng)的沈道長。

但長安畢竟不是別處，打從入城起，兩人就已經(jīng)暴露在無數(shù)耳目之下，但晏無師也不在意，更不曾提醒沈嶠，帶了他就直奔城中的少師府。

浣月宗雖然失勢，但晏無師又非朝廷欽犯，沈嶠帶著宇文誦逃走，但后來宇文赟覺得單憑一個(gè)七八歲的宇文誦掀不起什么風(fēng)浪，再加上他鎮(zhèn)日沉溺享樂，無暇顧及它事，也就懶得再追究，是以這兩人入城，雖引得各方關(guān)注，卻沒有人來抓他們，一來師出無名，二來就是想抓，也沒那本事。

少師府自打新帝登基，就被人查封，門口上了鎖，還貼上封條，晏無師雙手輕輕一扯，別說封條，連一條沉重大鎖都應(yīng)聲而斷，他推門而入，這副渾然不將朝廷禁令放在眼里的樣子令身后的沈嶠看得嘴角抽搐。

他這是下定決心支持普六茹堅(jiān)，所以大白天也無須避嫌了？

沈嶠想要詢問，張了張口，還是忍住了。

晏無師沒回頭，卻似背后長了眼睛，主動道：“上回試劍大會，合歡宗去找純陽觀的麻煩，一場混戰(zhàn)之下，桑景行和元秀秀必然有傷，不可能那么快趕回來，剩下一些小嘍啰不足掛齒，要說能讓我看得上眼的，長安現(xiàn)在也就一個(gè)雪庭，老禿驢自恃佛門正統(tǒng)，忒要面子，干不出背后偷窺人的勾當(dāng)。至于宇文赟，他當(dāng)太子時(shí)，我也曾調(diào)、教過他，他心知惹不起我，又一意玩樂，在沒有萬分把握之前，他絕不會妄動，就算有人告到他面前，他也只會睜一只眼閉一只眼?！?/p>

沈嶠蹙眉，這樣看來，宇文赟也不是全無本事之人，只是剛登基就把幾個(gè)叔叔全滅了滿門，這等行徑委實(shí)令人心寒。

晏無師仿佛又一次察覺他的心思，道：“宇文赟重用佛門，又把合歡宗也拉進(jìn)來，擺明不想讓佛門獨(dú)大，可見在駕馭臣下，分化掌控各方勢力方面，他還是有幾分本事的，否則也不能在宇文邕面前裝那么多年而不被廢，可他的本事也僅止于此了，若宇文邕肯聽我說，立宇文憲為儲君，周朝起碼可保三代平穩(wěn)?！?/p>

沈嶠沒想到晏無師還曾向宇文邕這樣建議過，也難怪宇文赟登基之后立馬向浣月宗下手，估計(jì)是恨死了晏無師?？上н@位皇帝的聰明沒用在正事上，凈干些不著調(diào)的了。

眼下北有突厥，南有南朝，連北方都是先帝打下來的，但凡一個(gè)正常的皇帝，哪怕不想著天下早日一統(tǒng)，也做不出禪位給兒子，然后自己當(dāng)太上皇的事來，連沈嶠在西寧鎮(zhèn)的時(shí)候，都聽說了皇帝大興土木建皇家園林，帶著嬪妃宮女白日宣淫的逸聞，宇文邕若在九泉之下知道兒子拿著自己數(shù)十年夙興夜寐的心血這樣糟蹋，估計(jì)能氣活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