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翌日傍晚，沐青霜又在中庭守著火盆。這回倒是沒烤栗子了，只是捧著一盅燕窩神游天外。

只等到月牙掛上了樹梢，燕窩也快見底了，中庭入口的拱門那里依舊空無一人，靜悄悄。

沐霽昭不知跟著沐青霓瘋到哪兒去了，向筠四下晃了一圈沒找著，倒也不太著急，反正家里孩子身后總是有人跟著的，這四下方圓十來里也都是沐家人，尋常出不了什么大事。

她聽人說沐青霜獨(dú)自在中庭，便特地尋過來笑她：“等人呢？”

“沒啊，”沐青霜一本正經(jīng)地指著月亮，“我曬月亮呢?！?/p>

向筠忍笑拿走她手里空掉的燕窩盅，隨手遞給旁邊的丫頭，又打趣沐青霜：“若實(shí)在睡不著，回屋烤著火看閑書也好，再曬下去仔細(xì)要曬黑了?！?/p>

“我不，我就曬?！便迩嗨熘绷送?，半癱在椅子上耍賴。

“你幾歲了還耍賴撒潑？頭頭都做不出你這模樣了！”向筠笑著在她額心輕輕彈了一下，“我下午忙昏頭了忘記告訴你，阿征讓人送了信兒回來，說在利城有要事處理，許是要過幾日才能回來?！?/p>

見沐青霜有些傻眼，向筠笑出了聲：“瞧這被你罵得，家都不敢回了?！?/p>

沐青霜怒其不爭地坐直了身：“他慫不慫??？我才罵了他幾句而已，有什么好怕的！他堂堂一個賀將軍，戰(zhàn)場上殺人都不眨眼的，怕我做什么？”

“你可是當(dāng)面給人撂了話，說敢出現(xiàn)在你跟前你就要當(dāng)場給人砍死的，那誰知道你做不做得出來？你不也堂堂一個沐小將軍，難道你殺人之前會眨眼？”向筠笑得不行。

她到沐家這么多年，對沐青霜與賀征之間的種種糾葛多少了解，眼下雖不敢說看得多分明，但她總覺這對活寶有得磨。

拙舌的楞頭小子，遇上個翻臉比翻書還快的火爆姑娘，可真有意思啊。哈哈。

“那……那我也只是叫他二十四個時辰之內(nèi)別叫我看到啊，”沐青霜看了看月亮，撇撇嘴，聲音小了下去，“這都快過了。”

向筠好笑地?fù)u了搖頭，轉(zhuǎn)而說起另一件事：“近來事多，我總稀里糊涂的。才想起這都初十了。你看，今年要不要……”

沐青霜的生辰就在十一月十六，往年向筠總是在月初就安排好，這時候沐家上下都該熱熱鬧鬧為她準(zhǔn)備生辰筵席了。

“嫂，今年不用辦什么了，眼下這景況，哪有心思，”沐青霜抿了抿唇，語氣懶散，“不過若一點(diǎn)動靜也沒有，家里孩子會覺得奇怪，外頭人也要嘀咕。對外就說我傷還沒好，不方便擺席宴客，到時自家人在家喝頓酒就成?！?/p>

“行，聽你的，”向筠想了想，“到時你要請幾個朋友來家么？”

“慧儀在軍中，循化城內(nèi)我也沒什么格外要請的人，”沐青霜略一沉吟，“給瘋子都捎個信吧，到時他若得空就來坐坐，不空就算了。隨他?！?/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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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是利城那頭當(dāng)真有急事，到十一月十四的下午賀征才回到循化。

約莫這回是中午就從利城出發(fā)的，到沐家門口才申時。

昨夜下了一場大雪，沐青霓正領(lǐng)著一堆大大小小的孩子在雪地里瘋玩。這時節(jié)恰逢書院都放冬季長休，她自是樂得在家當(dāng)孩子王。

沐家的孩子一代代都是這么敞著養(yǎng)的，丫頭小廝們只能站在臺階上遠(yuǎn)遠(yuǎn)瞧著，只要沒有危險，便只能由得他們自行撒歡。

一旁的沐霽昭謹(jǐn)慎地看了看那群大孩子，見誰都沒注意自己，也不知怎么想的，忽然蹲下小小的身軀，將腦袋垂下去，笨拙地在雪地里打了個滾兒，然后自己坐在那兒頂著滿頭碎雪樂呵呵直笑。

馬背上的賀征看到這一幕，無語問天，實(shí)在參悟不透這小家伙在想什么。

他利落地躍身下馬，取下馬背上那個方方正正的小包袱拎在手上，把馬韁交給迎下來的沐家門房，隨即往身后不遠(yuǎn)處的沐家牌坊那頭淡淡掃了一眼。

隨行的兩名護(hù)衛(wèi)也下馬跟到他身旁來，其中一個伸手想替他將那小包袱拎過去，卻被他冷眼拒絕了。

他大步走過來，單手將沐霽昭提起站好，順勢拍掉小家伙頭頂?shù)乃檠?/p>

沐霽昭先是楞楞看著他，烏溜溜的眼睛眨了好幾回后，才像是終于認(rèn)出了他是誰，忽地露齒笑開，抱住他的腿大喊：“賀二嘟！”

那頭玩得正歡的沐青霓聽到這聲喚，才看到是賀征回來了，趕忙一腳一個小坑地踩著積雪跑過來：“賀阿征，你倒腳長，掐著飯點(diǎn)兒跑的馬吧？”

賀征唇角微揚(yáng)，“嗯”了一聲，揉了揉沐霽昭的頭頂。

沐青霓看沐霽昭背后有碎雪，便彎腰替他拍去。

忽然，沐青霓的鼻子動了動，抬頭瞇著眼兒打量賀征：“朋友，你去朔平了？”

賀征一楞：“為什么這么說？”

“別裝了，”沐青霓笑瞇了眼，“你那包袱里有栗茸白玉糕的香氣！還有冰晶團(tuán)子！上供上供，不上供不給你進(jìn)家門的啊。”

朔平城的栗茸白玉糕和冰晶團(tuán)子可是極能籠絡(luò)人心的小零嘴，甜滋滋軟綿綿，好吃又好看。

沐霽昭哈哈笑著，口齒不清地跟著喊：“不給進(jìn)家文！”

“你那什么鼻子？！”賀征不可思議地沖沐青霓翻了個白眼，“帶他們回去洗手，我讓人給你們擺到暖閣里?！?/p>

對他這種自覺得態(tài)度，沐青霓很滿意：“吶，吃人嘴短，我就給你透個風(fēng)。后天可就是青霜姐的二十大壽?。∧銊e忘了壽禮?！?/p>

賀征抿唇點(diǎn)了點(diǎn)頭，眸心浮起一點(diǎn)溫軟的光亮。

不會忘的，這么多年一次都沒有忘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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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日下來，沐青霜身上的傷已差不多收口了，整個人精神許多，進(jìn)進(jìn)出出也不需人再攙扶，只是正結(jié)痂時，總不免發(fā)疼發(fā)癢，鬧得她滿心里毛躁躁的煩。

沐家的晚飯比別家遲些，一向都要到正酉時前后才吃。

此刻還有將近一個時辰才開飯，沐青霜閑得發(fā)慌，便獨(dú)自在暖閣旁的花廳里看閑書。

她盤腿坐在窗畔的小榻上，將一本書攤在面前，心浮氣躁地翻動著書頁，其實(shí)根本沒看進(jìn)去。

前幾日她是沒怎么急的，畢竟身上傷沒大好，走路都不方便，就算賀征立刻給她安排好一切，她也沒法子動身去欽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