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里是東三十一區(qū)的妖怪租界?！绷謾_直起身體，說話間微微喘著氣。

顏涼子快速眨了眨眼，還不等眼睛適應人界七月份灼熱的陽光便撐起眼皮，近似貪婪地將四周的一切收入眼底。

妖怪租界，道路上不乏有一些長著獸耳尾巴的奇怪生物，但從建筑風格來看，這里毫無疑問是她生活了近十八年的人類世界。

難以形容在胸腔中泛起漣漪的情緒具體是什么。心臟跳動的頻率加快了，泵出的血液更加有力地拍上血管膜，反應在外表上便是她的臉染上了緋紅。腦內(nèi)的眩暈感不但沒有減輕，反而越發(fā)劇烈，視野內(nèi)強光導致了輕微的幻覺，斑駁的色塊在余光里此起彼伏。

原來從妖界逃出來是這么簡單的一件事。

某個瞬間她覺得這一切像極了夢，午后從困倦的眼皮間飄過的那些光怪陸離的夢。一時之間她竟有些站不穩(wěn)。

“我安排了人在租界外接應我。”

林檁的說話聲驚醒了她。

顏涼子一愣：“你在妖界也聯(lián)系得上這里？”

林檁看了她一眼：“夏至祭第三天我把我的出逃計劃告訴了我父親的秘書，同時指派她安排好我回來后的一系列事項。夏至祭結(jié)束后他們就回到了人界。雖然他們在妖界不敢有任何顯眼的舉止，不過回到人界安排這些簡單的工作還是可以的?！?/p>

顏涼子有些疑惑：“……你為什么不跟著夏至祭來訪的人類外交團回來？非得采用那么危險的計劃回到人界？”

“那樣會受到嚴格的監(jiān)視……而且，哪有那么容易的事?！绷謾_似乎不想在這個問題上過多糾纏，快速回答完便抿起了嘴唇。

顏涼子也識趣地不再問什么。

離開租界時她們在租界出入口處經(jīng)歷了嚴格的檢查。擺在出入口那里的儀器顏涼子曾在學院發(fā)行的報刊上讀到過介紹，據(jù)說是種能檢測出除靈體類妖外絕大數(shù)妖的神奇玩意兒。新科技，印象中她來妖界前還沒有這種東西。

代表“非妖怪”的綠燈亮起，顏涼子走出了出口。

她正式進入了人類的領域。

“我先送你回家。”

顏涼子一抬頭，正對上林檁凝視著她的雙目。

顏涼子剛想回絕，卻想到了自己的家距離這里非常遠。她在妖界待了半年，完全沒有能力找到回家的路。

她只得點頭答應。

安排好的車停在一條偏僻的路旁邊，車上還坐著幾個人，看見林檁，他們走下車，恭敬地行禮。

顏涼子打量著這幾個人，站在中間的一身文官套裝的金發(fā)女性應該就是林檁所說的秘書，其他幾個人則一舉一動都透露著訓練有素的規(guī)整感。

他們的衣擺下顯出槍管的輪廓。

顏涼子疑惑地望瞭望林檁。

林檁輕聲解釋：“人類世界在戰(zhàn)后一直有些混亂，這是為了確保安全?！?/p>

顏涼子了然地點點頭。

墨瀲回到居所時，偌大的空間空無一人。

他來到書房，點起玻璃燈，昏黃的燈光在高大的木制書架間暈開，隨著燈芯搖曳。桌上攤著一本書，陰影投在泛黃的書頁上，像蝶翅那樣一鼓一鼓地抖著。

纖長的手指按在書本上。

那是本詩歌總集。短短的詩被他用指尖逐字逐句地滑過去，緩慢又無聲。

――樅樹林里的小松鼠逃跑了。

――追逐著鮮紅的漿果。

――越過溪流，越過荊棘。

――越過嘶鳴的鴟鵂，越過蛻皮的蛇。

……

――追逐著鮮紅的漿果。

――越過你的身旁。

“不覺得可悲嗎？”

有聲音自書架后響起，與他張著同一張臉的妖從后方走了出來，像是憐憫地注視著他。

“你所做的一切遠遠抵不上同類之間的信任感……騙走她只需要同類簡單的幾句話?！?/p>

墨瀲合上書，嘴角緩緩地咧開，笑得從容又玩味：“可悲……？你是在說我還是在說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