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新婚

楊蓁早已沒了睡意，聽見外面的喊聲便好奇地走了出去。

只見長樂宮里的幾個小宮女們?nèi)家积R湊在廊下，朝著天空中指指點點地捂嘴笑。

看見她出來，宮女們紛紛讓開了道，規(guī)矩地施禮道：

“公主殿下。”

楊蓁順著她們的目光望過去，只見方才還一絲云朵都不曾沾染的天空之中，如今竟飛舞著無數(shù)紙鳶。

它們有各種形狀，有的是燕子，有的是荷花，有的是金魚。

這些五彩斑斕的紙鳶在天空之中四散飛舞，有如神祗播撒下的一片雁群。

還是方才呈遞賀禮的那個小內(nèi)侍走了過來，手里還牽著一只紙鳶。

只見他喜滋滋地躬身道：

“主子，這是上將軍特意送給公主殿下的賀禮?！?/p>

隨即他便伸過手來，將手中的紙鳶遞給楊蓁。

她又驚又喜，小心翼翼地接了過來，便感覺到一股不輕不重的力量牽引著她向上。

楊蓁站到了院子里，抬頭瞧著自己的紙鳶，一時間竟沒看出那是什么。

只有那小內(nèi)侍湊上前道：

“公主殿下手中拿的，是最大的一只燕子，那可是上將軍親手繪制的。”

楊蓁笑道：

“他還會畫紙鳶？”

那小內(nèi)侍卻擺了擺手：

“上將軍握慣了刀槍，如何能畫得出這樣的東西？

只不過上將軍回了京華以后，日日在臻善樓跟著師傅學習，繪了好幾日才畫出一個勉強像樣的?！?/p>

說到這兒，他這才意識到說錯了話，立刻便慫了下來，低下聲來偷偷跟楊蓁說：

“殿下……奴才是上將軍特意派遣來的。

方才的話，殿下可千萬別告訴上將軍，不然小的非得讓上將軍給——哢嚓了不可?！?/p>

楊蓁噗嗤笑了一聲，一邊看著上方的紙鳶，一邊問道：

“你叫什么名字？”

“回公主殿下的話，奴才叫福仔?！?/p>

楊蓁的臉上不禁浮起一絲笑意，她鄭重其事地點了點頭：

“福仔，你放心，我絕不會把你方才說的告訴上將軍。

去，下去領(lǐng)賞罷。”

福仔連忙跪在地上磕了個頭，連忙下去找晴初領(lǐng)紅包了。

楊蓁在院子里放了好一陣紙鳶，胳膊都有些酸痛了。

于是她便將這紙鳶交給院子里那幫小宮女們，自己則回到了正殿。

她讓晴初侍候著，用玫瑰花和精油凈了手，笑著吩咐道：

“晴初，秋雨，你們帶上幾個人，將院子里收拾一番，用不著擺這么大的陣仗。”

“是。秋雨，你去外院把他們幾個叫過來，咱們幾個趕天黑之前便收拾好了，小心絆著殿下。”

這幾日里，楊蓁除了在寢殿整理自己的嫁妝，便是去頤和宮去陪伴父皇和母后。

雖說她出嫁之后還能常?；貋硖酵降走€是不能像現(xiàn)在這樣日日陪伴。

這些天楊蓁跟著晴初學著做了好些點心和菜肴，有事沒事便送去給她母后品嘗。

一直到大婚前夕，楊蓁還帶著一匣新出爐的胡桃酥去探望她母后。

只不過這一日，一向在頤和宮歇午覺得景瑞帝卻并不在。

楊蓁將匣子打開，將胡桃酥擺在她母后面前，好奇地問道：

“母后，父皇今日怎的沒來？”

孫皇后嘆了口氣，撿起一塊胡桃酥來道：

“似是邊關(guān)有了急報，也不知是從哪邊來的。

只盼望著別耽誤了你們的大婚便是了?！?/p>

楊蓁仔細地斟了茶，奉給孫皇后，笑道：

“明日便是大婚禮了，饒是再緊急的軍務(wù)，也斷然不會耽誤了。”

孫皇后聽了這話，也笑著點了點頭，品嘗著胡桃酥。

才吃了一口，孫皇后便連連夸贊道：

“小七如今的點心做的是越來越好了，日后上將軍可有口福了?！?/p>

楊蓁紅了紅臉：

“他有什么口福？小七還想著多孝順母后一些?！?/p>

孫皇后笑道：

“傅家遠在蒼北，傅虔如今也自立府門。

待大婚禮之后，你的公婆也會回去，你在府中沒有長輩約束，還不是一個人放了羊？”

楊蓁心里悄悄地想，誰說日后沒人約束她？

那府中不就有個齊天大魔王，天天都想把她關(guān)在房中欺負么？

可是她敢想不敢說，只能陪著母后一起笑：

“小七一向懂事的！哪里會放羊？”

孫皇后收了笑容，將她的手握在自己手中，輕輕撫著：

“小七呀，娘的小七...

最小的一個孩子，終于要離開娘嘍?！?/p>

楊蓁細細地看著她，見她兩鬢已有了斑白，不禁落下淚來：

“母后，小七不會離開您的。

永遠都不會?！?/p>

孫皇后眼圈也有些微紅，欣慰地捏了捏楊蓁的臉頰：

“小七啊，母后還是母后，娘親永遠是娘親。

你記著，若是哪天受了委屈，一定要回來告訴父皇和母后。

記著，你是公主，是中宮皇后所出的公主。

整個楊氏一族，整個大孟都是你的靠山?！?/p>

楊蓁抹了抹眼淚，笑著說：

“母后放心，傅虔他不會欺負我的?！?/p>

孫皇后點了點頭：

“傅虔品行端正，母后很是放心。

不過小七你記著，你是公主，你是上將軍唯一的妻子。

不管他日后遇到怎樣的困難，你都要相信他，包容他?！?/p>

楊蓁隱隱有些覺得，母后似乎是知道了什么事情，卻不愿在大婚前夕告訴她。

可是即使她意識到了某些不同尋常的東西，卻也沒有追根究底。

明天她就要大婚了，她以后無論做什么都不再是一個人。

于是楊蓁點了點頭，又握緊了她母親的手一點：

“母后，小七記著了?！?/p>

這時候外頭突然有人進來通報，楊蓁連忙掏出手帕替孫皇后擦拭了片刻，傳了那人進來說話。

來人是她母親宮中的內(nèi)侍，只見他模樣倉促，像是知道了什么大事：

“皇后娘娘，華……華素夫人快不行了?！?/p>

孫皇后面色一凜：

“傳太醫(yī)去了么？”

“傳...傳了，可是太醫(yī)說，活不過這幾日了?！?/p>

楊蓁立刻站了起來，不由地吃了一驚。

前世里關(guān)于陸子胥反叛的消息，多半都是通過蘇白才得手的。

若是蘇白此時死了，那么她豈不是會陷入極為被動的地步？

孫皇后也跟著站起了身：

“本宮去看看她?！?/p>

楊蓁也附和道：

“母后，小七跟您一起?！?/p>

孫皇后有些不同意：

“小七，明日就是大婚禮了，她那里多晦氣?！?/p>

楊蓁搖了搖頭道：

“不怕，若是她今夜出了什么事，才會影響到小七的大婚呢?！?/p>

孫皇后想了想，還是同意了下來。

她們兩人乘了轎輦，一路來到華素夫人居住的朝華殿。

進了內(nèi)間，撲面而來的刺鼻氣味還是將楊蓁熏得有些頭疼。

她往里面看了看，對孫皇后道：

“母后，這里的味道太過刺鼻，小七出去躲一躲?！?/p>

孫皇后點頭：

“你就在外面等著我便是?！?/p>

楊蓁帶著晴初走了出去，卻沒有往外走，而是直奔著華素夫人的書房去了。

她想著，那里一定有些值得探究的線索。

剛一到書房，只見里面正有一個宮女在研墨。

楊蓁神色一凜，吩咐道：

“你下去罷?！?/p>

那宮女遲疑著應(yīng)了，卻是一步三回頭，似乎不放心楊蓁在這里。

楊蓁示意晴初去看著她，自己則走到書案面前去翻了起來。

若是華素夫人與陸子胥一早便有了聯(lián)絡(luò)，那么一定會有蛛絲馬跡存留下來。

可是她翻遍了這里的木匣、書本，甚至信件，竟沒有發(fā)現(xiàn)任何跟陸子胥有關(guān)的東西。

她正納悶的時候，卻瞧見方才那宮女停留的地方，有一疊宣紙。

最上面的一層已經(jīng)被人拿走了，而仍然有些許墨跡滲透到了下面的宣旨上。

楊蓁仔細地辨認著：

“景南召……”

景南召？！

前世的記憶鋪天蓋地洶涌而至，陸子胥反叛之前留在她身邊的蛛絲馬跡如今全部都清晰了起來。

景南召，是曾經(jīng)無數(shù)次出現(xiàn)在陸子胥書頁上、宣紙上、甚至信封上的一個名字，亦或是一個地名。

陸子胥和華素夫人，正是依靠著這樣的方式來聯(lián)絡(luò)。

果然不出她所料，被她放虎歸山的陸子胥再一次反叛了！

“小七？”

孫皇后的聲音從書房外傳來。

楊蓁急忙將這份宣紙疊起，放入自己的衣袖當中，朝外面走了出去。

“母后，華素夫人……如何了？”

孫皇后冷冷道：

“我讓太醫(yī)開始用人參吊命，能多吊一日，便是一日。

我絕不能讓她給你的大婚添一丁點晦氣?！?/p>

楊蓁穩(wěn)了穩(wěn)心神，走上前去扶著她母后往宮外走去：

“讓太醫(yī)看守著便是。即使她真的在這幾日……母后也不必多慮?！?/p>

“怎么能不想呢，她若是趕在這么要緊的日子出了事，那可如何是好?！?/p>

楊蓁安慰道：

“母后方才說，邊關(guān)有急事。

父皇已然多日不曾理睬過她，就算是她出了事，母后也無需稟報父皇，讓父皇分心啊。

所以如果華素夫人出了事，秘不發(fā)喪。

直到所有事情都塵埃落定之后，再昭告天下。”

孫皇后想了想，自是認為有道理，便點了點頭應(yīng)了：

“還是小七想的長遠。

不多說了，你該回去好好睡上一覺了。

明日天不亮，就要起來沐浴打扮了，足足要折騰到晚間……”

說到這兒，孫皇后突然噤聲了，沒再往下說。

楊蓁臉上立刻燒起了一團，低下頭道：

“是，小七立刻便回去歇息了?！?/p>

孫皇后抿唇笑了笑，將她送到長樂宮門口，便離去了。

楊蓁看著皇后的轎輦慢慢離開，身上不由地打了個哆嗦。

這一夜，楊蓁睡得出奇地好。

到了五更天，她便讓晴初叫了起來：

“殿下，該沐浴了?！?/p>

楊蓁照著往常的模樣掀開簾子，竟瞧見滿屋子都站滿了宮女和老嬤嬤，一個一個地低眉順眼地等待著侍候她。

她嚇了一跳，這才想起來，今日原來便是她的大婚禮。

楊蓁看見這陣勢，沒有絲毫敢反抗的心思，老老實實地讓人給扒了衣裳，泡進湯池子里去。

湯池子里比起往常還多泡了鮮花、藥材和晶露。

她剛泡了沒多久，便進來六個不太面熟的宮婢為她按摩、揉搓。

楊蓁有些不安地喊道：

“晴初？”

晴初連忙應(yīng)了兩聲，笑語吟吟地進來：

“殿下，這是皇后娘娘給您準備陪嫁的婢女，都是將來侍奉您的?！?/p>

楊蓁這才軟下身子來，任她們擺布。

為首的那個婢子笑道：

“殿下膚若凝脂，任憑什么晶露來了也不過是更添一份光彩了?！?/p>

幾個婢女也捂著嘴輕笑兩聲：

“是啊，這還沒上妝，公主殿下竟已然如此奪目。”

楊蓁第一次讓這么多人侍奉著洗澡，除了面色潮紅也不好說些什么，只由著她們來。

沐浴之后，立刻又有兩個婢子上來奉上嶄新的褻衣。

她仔細一瞧，正是一件大紅色繡著并蒂蓮的抹胸和一件玉白色的絲綢褻褲。

幾個婢女侍候著她穿好，又穿了一件浴袍，便簇擁著她走了出來。

只見這時候?qū)O皇后和徐佳瑤也都來到了她殿中，皆是穿著通身華貴的衣裳。

楊蓁見了她們愈發(fā)窘迫，可孫皇后卻伸手招呼道：

“來，小七，絞面的嬤嬤來了?！?/p>

一聽到“絞面”這兩個字，楊蓁心中頓時炸開了鍋。

那是新嫁女一貫要經(jīng)歷的一道門檻，只兩根結(jié)實的細線，便要將面部和頸部所有細小的汗毛都絞掉，讓皮膚看起來更加光滑細膩。

楊蓁上輩子是經(jīng)歷過一次的，那般的痛楚幾乎叫她背后發(fā)涼。

可是怎么也躲不過這一次的，待她讓人扶著躺好了，那拿著麻線的嬤嬤便福了福身：

“恭賀殿下新婚——”

便立刻動手絞面。

楊蓁咬著牙忍受著，感覺自己的臉蛋的刺痛感愈發(fā)明顯，幾乎快要哭了出來。

就在她快忍不住的時候，卻聽那嬤嬤大喊了一句：

“禮成！”

接著，她便覺得臉上突然冰涼涼的一陣。

睜開眼睛一瞧，原來是她母后和嫂嫂正為她敷著軟膏。

徐佳瑤笑著說：

“母后，小七的膚質(zhì)真好，嬤嬤都那么用力絞面了，也只有一兩片紅痕，一會兒上妝時便消下去了?！?/p>

孫皇后點了點頭，也笑道：

“我們小七是個有福氣的……”

楊蓁長吁了一口氣，她最害怕的一道關(guān)卡總算是過去了。

等她們敷好了軟膏，楊蓁又讓人簇擁著到屏風后面換了婚服。

這衣裳一件一件地傳上去，晴初在一旁連聲贊嘆：

“這尺寸竟是絲毫不差，比起殿下的常服還更為合適一些?！?/p>

楊蓁臉上一熱，低下頭去看著這件華麗的裙擺。

上面繡著的鳳凰栩栩如生，竟似快要從上面一躍而出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