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靈淵仔細(xì)一看，震驚地發(fā)現(xiàn)那“皮”上居然有字！

他生前的年代還沒有紙，寫字都是用簡牘石板，非常隆重。而就算是用樹葉寫字的巫人族，那些記錄過文字的葉片也都是珍貴神圣的……這些人居然拿來包飯擦油！

盛靈淵沒有貿(mào)然開口評價，卻不由得一皺眉，心想：“別處奢靡成風(fēng)就算了，這就不成體統(tǒng)了。”

宣璣：“……”

“我們不單擦油的紙上有字，有些擦那什么的草紙上也有字。這都是批量印的，不是奢侈品，以后跟您慢慢解釋，”宣璣早餓得前胸貼后背了，“我說陛下，您不餓嗎？”

盛靈淵想起方才那藥味沖天的什么“快樂水”，決定不為難自己，矜持地一搖頭：“唔，多謝，我已辟谷，不必，倒是你……”

這小妖會飛，有翅膀，想必是屬于有翼一族，吃這些……

宣璣一口咬掉了半個雞翅，毫無“物傷其類”的感覺，丁點也不嘴軟：“??？吃這些怎么了？”

那些黃澄澄的皮不知道是怎么做的，酥脆非常，咬起來“咔咔”作響。盛靈淵耳邊就跟鬧耗子一樣：“……沒什么?！?/p>

覺得盯著人吃東西不雅，陛下于是挪開視線，打量起周遭來。

房間很小，是個“標(biāo)間”，兩張雪白的單人床進(jìn)門就能看見。床褥松軟、衾枕潔凈，即便以盛靈淵的標(biāo)準(zhǔn)看，也不能說簡陋了，可是偏偏又頗不講究，頂上卻又連個床帳也沒有。

落地的窗是封死的的，但沒拉簾，這里是三十一層，站在窗邊，能眺望見萬家燈火。跟赤淵附近那小縣城不一樣，東川的夜里霓虹滿地，連群星也黯然失色，城市依山而建，大片的高樓隨著地勢連綿起伏，壯觀極了，公路與高架橋盤根錯節(jié)，被高挑的路燈勾勒出身形，看得人頭暈?zāi)垦！?/p>

已經(jīng)是更深露重，不堵車了，但街上依然有不少行人。

酒店樓下就有個大劇院，正不知是演唱會還是演出，后半夜才散場，一大群觀眾從里面涌出來，馬路邊上站滿了晃著燈牌的小女孩，三五一群，又蹦又跳。

盛靈淵忍不住被吸引到窗邊，目不轉(zhuǎn)睛地望著霓虹燈下的人群。

他看著窗外，宣璣則在打量著他的背影。就在方才那一瞬間，宣璣第一次在盛靈淵平靜的心緒里分辨出了一點正面的情緒。

可能也談不上很高興，只是盛靈淵心里那些暗潮似的、不斷涌起又不斷被強行壓抑的黑暗雜音消失了片刻，心里冒出半帶感慨的疑問：“這東川到底是有多少人？ ”

“東川??？”宣璣叼著根薯條，想了想，“不清楚，不過我估計，怎么也得有千十來萬吧?！?/p>

盛靈淵呆了呆，宣璣感覺他心里十分茫然，可能是想像力限制了他的數(shù)學(xué)，人皇陛下一時沒能構(gòu)建起對這個數(shù)量級的概念。

這罕見的糊涂終于讓他有了點稀薄的人味——很多國家民間的鬼怪故事里都有這么個設(shè)定，說人間煙火氣對于陰間的鬼怪來說是不可抗拒的誘惑，有些陰靈甚至?xí)榱诉€陽、嘗一口食物的味道殺人作惡。

故事里鬼怪的欲望就是人的欲望，而盛靈淵沒有這樣的欲望。

他目睹古人無法想像的聲色不留戀，嗅到聞所未聞的美味不垂涎，他甚至不打聽大齊怎么亡的國，后輩兒孫下場幾何。宣璣覺得，他對活人的世界沒有向往。

可是……人魔是因執(zhí)念而起的，無欲無執(zhí)不成魔。

他的執(zhí)念到底是什么？

宣璣心里轉(zhuǎn)了很多有的沒的，有一點刺探的意思，盛靈淵卻全不理會，仿佛沒聽見。

宣璣于是挑明：“陛下，您生前……咳，這么說有點不禮貌，您領(lǐng)會精神哈——以前有什么未竟的愿望么？說出來，或許我可以幫忙。”

盛靈淵一笑：“不曾有?！?/p>

“那您未來有什么打算？呃……想去什么地方看看？故都啊皇宮什么的——您那皇宮叫什么來著？”

“度陵宮?！笔㈧`淵淡淡地說，“度陵宮乃是凡石破瓦所建，數(shù)千年過去，早該朽成渣了，你們?nèi)缃衲芸匆姷囊泊蟮质呛笕硕啻畏?，狗尾續(xù)貂而已，隨便看看就是，不必太當(dāng)真。”

宣璣：“……哦。”

“天真”得被古人教育了。

盛靈淵：“你不必?fù)?dān)心，我只想揪出那個以陰沉祭擾我的妄人，入土為安而已，無意久留人間?！?/p>

宣璣試探的目的被當(dāng)面拆穿，他也不尷尬，沒事人似的笑瞇瞇地說：“我知道，那要不然您先去洗個澡吧，正好趁咱倆現(xiàn)在這倒霉?fàn)顟B(tài)還沒過去，方便我告訴您怎么開淋浴——換洗衣服在那邊的袋里?！?/p>

“那個噴頭出水，開關(guān)在這，往紅的那邊擰是加熱水，另一邊是加涼水……那幾個瓶里裝的是洗發(fā)水沐浴液什么的，瓶子長得都差不多，里面裝的東西我看也都差不多，隨便挑一瓶抹完沖水就行了……”

宣璣給他指點著衛(wèi)生間里的盥洗工具，盛靈淵自然能從他腦子里“看見”這些東西的使用情景，倒是不用廢那么多話，挺省事。可新鮮東西實在太多，幾千年過去，他生前熟悉的一切都被推翻，饒是陛下接受能力驚人，還是不免應(yīng)接不暇，目光總是比宣璣的手指慢上幾秒，顯得有些茫然無措。

他有一雙近乎于剔透的眼睛，仿佛從未經(jīng)過風(fēng)吹日曬、不知善惡的孩子的眼睛。

一看見那雙眼睛，即使明知道這是個危險品，宣璣的語氣還是不由自主地柔軟了幾分：“其實都不復(fù)雜，用兩次就習(xí)慣了……有什么問題叫我一聲就行?！?/p>

“嗯?！笔㈧`淵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把目光從洗發(fā)水上挪下來，一點頭，“好乖巧?！?/p>

“行吧，”宣璣無奈地想，“甭管死后變成個魔物還是仙物，畢竟當(dāng)了一輩子皇帝，面子最大。”

這念頭剛一起，下一刻，他就碰到了那人皇陛下似笑非笑的視線。

宣璣心頭一緊，立刻彈出一級警報，毫無預(yù)警地，他耳畔“嗡”一聲蜂鳴，一縷薄薄的黑霧從他腳升起，籠罩了他全身。宣璣的思維突然變得無比遲緩，大腦像是變成了一本打開的書，任由別人翻閱。

而本應(yīng)與他心神相通的盛靈淵的想法，他一個字都沒聽見——對方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居然已經(jīng)單方面地屏蔽了他，方才他從盛靈淵心里聽見的無關(guān)緊要的心音，都是對方迷惑他的！

盛靈淵慢條斯理地問：“小鬼，你多大了，怎么還這么容易餓？你們先天靈物不都從小就'辟谷'嗎？你到底是什么？”

這句話好像一把穩(wěn)準(zhǔn)狠的鉤子，宣璣一時沒提防，放松過了頭，猝不及防地被他勾起了無數(shù)記憶畫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