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小男孩穿著可愛的淺色小布卦， 腿上是一條深色的小褲子，他揉著眼睛， 茫然無措地看著周圍的環(huán)境，表情比卡萊爾發(fā)現(xiàn)自己變成某四腳動物時還要慌張。

毛絨絨的卡萊爾瞪著黃綠色的眼睛， 壓低身體紋絲不動，他要再觀察一下， 雖然心臟已經(jīng)要“砰砰砰”地跳出胸口了。

“真可愛……那時的我狀態(tài)太差了， 都快要忘記這個小家伙長什么樣子了……”

卡萊爾就著黑暗緩緩靠近一步， 張大變圓的黑色瞳孔緊緊盯著那個已經(jīng)開始癟嘴的小家伙。

“他是不是要哭了？他現(xiàn)在多大？四歲？五歲？六歲？絕對不超過7歲……這個個頭看著真的太小了，不過不排除東方人發(fā)育慢了一點的事實。 ”

卡萊爾前左爪難耐地踩了踩前右爪。

“真可愛……”

“想舔……”

金發(fā)小男孩看起來就像一只奶黃包子，軟綿綿還帶著甜絲絲的香味， 他來回走了兩步， 嘴里念著類似“PaPa”、“YeYe”以及“GuGu”的稱呼。就在眼淚要奪眶而出時， 小男孩感受到了來自腳踝的毛絨絨的觸感。

“咪————”卡萊爾壓低嗓子， 努力讓自己叫得不那么嬌滴滴，雖然收效甚微。

“……小貓？”小男孩放下揉眼睛的手，好奇地注視著繞著自己腳邊蹭來蹭去的小動物。

“至少他能看到我！這很好！”

卡萊爾在心里長吁一口氣， 慢慢靠著男孩的腳踝蹲坐下來，把尾巴盤到了腳邊，歪過頭。

“……咪？”

小男孩蹲下身， 看著這個主動靠近自己的小動物， 用中文問道：“你也迷路了？”

“喵嗚——”

卡萊爾覺得自己的頭被摸了， 很輕很柔軟的觸感， 男孩肉肉的小指頭搔著自己的頭皮， 他能感受到小男孩此刻對于小動物的善意與溫柔?？ㄈR爾這些年見多了喜歡小動物卻下手不知輕重的小朋友。

但是小于是不同的。

小于的輕柔觸摸會讓他不由自主地想要瞇起眼睛，攤平耳朵，伏地身子，再甩兩下尾巴。這大概是哺乳動物對愛撫后的本能條件反射。

“真的迷路了嗎……我也是……我剛才還在山上和大寧子找桑葚呢……這里是哪兒啊……天還黑了……”小男孩揉著小貓的腦袋，心不在焉地繼續(xù)環(huán)視四周黑漆漆的環(huán)境。

“你家在哪兒??？我要不……先送你回家吧……貓爸爸找不到你應(yīng)該很著急……你看著比山下剛出生的貍花貓大不了多少……山下貍花貓媽媽都不讓我們摸它的孩子……”小男孩還在小聲叨叨。

小于突然出現(xiàn)在不認識的地方本來已經(jīng)很恐懼了，但是看到這只比自己還要弱小可憐又無助的貓咪之后，小于反而從心里被激發(fā)出了濃濃的保護欲。

俗話說“三歲看老”，這時“自己還在迷路”的小豆丁小于主動提出先送一只貓咪回家……毛絨絨的卡萊爾卻忽然想到那次倆人在舊金山的“初見”，黑發(fā)小伙子為了救一個素昧平生的小姑娘，胳膊淌著血和三個醉漢搏斗。

小于從小就被家里人培養(yǎng)出了名為“關(guān)愛弱小”的優(yōu)良品質(zhì)。家人日常叮囑他要好好照顧自己的大表弟和其他的小朋友。大俠更是身體力行地向他示范什么叫“路見不平，拔刀相助”以及“樂于助人”的優(yōu)秀品格。再長大一點以后，不止是家里的大寧子和山里的其他小朋友，就連山里的小動物都是他作為“長兄”慈愛關(guān)懷的對象。

“你認路嗎？”金發(fā)小男孩試探地撓了撓小貓的下巴，卡萊爾一時沒有忍住，伸出舌頭舔了小于的手指一下。

“……OMG”

卡萊爾收起舌頭，瞇起的眼睛再度睜圓，眼底閃過震驚。算了算了，這都是本能，卡萊爾在心里對自己重復(fù)。

“你家在這邊……還是那邊？”

“咪嗚——”卡萊爾向小鎮(zhèn)中心方向抬了抬爪子。

黑色的貓咪做出一個擬人的動作，小男孩卻完全不覺得驚訝，甚至還有些開心：“你好聰明……那你帶路？”

“咪——”

此時此刻，若是有人路過一定會被眼前詭異的的一幕嚇破膽子。中世紀的歐洲任何一個人要是看到一只黑色的貓咪像能聽懂話一般抬起爪子，那么這只貓連帶著身邊的人類都要遭殃——這是早在6世紀就已經(jīng)出現(xiàn)的不成文規(guī)定。黑貓是女巫的伙伴，也是女巫的化身，和黑貓接觸的人無論大人或者小孩，都會被惡魔迷惑，受到惡魔的唆使。

好在現(xiàn)在天色夠黑。一只黑色的幼貓，一個金發(fā)的小男孩，迅速且和諧地湊在了一起，向小鎮(zhèn)走去。

游魂狀態(tài)的成人版小于還在看著面前的木桶餐廳。

他終于想起來了，這不就是卡萊爾在福克斯給他看得那幅油畫嗎？！

可是有什么不對？

小于覺得自己有些糊涂，腦子還有點亂。

他本想在封印里速戰(zhàn)速決，解決所有問題以后出來和大家大團圓，但是現(xiàn)在看來……難道是還要穿越一下？

或者……這是時間祖巫帶來的時空錯覺？

當(dāng)時小于在?？怂箍吹竭@幅木桶餐廳的油畫，他覺得畫里的場景眼熟，他以為自己曾經(jīng)見到或者去過這里，但是他一直也沒有特別的印象。

現(xiàn)在他卻出現(xiàn)在這里，還是他沒有實體的“魂游狀態(tài)”，真是想不通……小于甩了甩頭，決定先左右轉(zhuǎn)轉(zhuǎn)，看看能不能找到出路。

首當(dāng)其沖的當(dāng)然是這個對卡萊爾而言也許“意義非凡”的餐館。

現(xiàn)在是晚上，小餐館早已打烊，小于擦著黑直接穿過了墻壁，走進了這個帶著一點霉潮氣味的石屋，屋里空無一人，漆黑一片，借著窗外不甚明亮的月光，他能看到房間里粗糙的實木桌椅和一個小小的柜臺。

餐館本身沒有什么特別，這個沒有電燈甚至連煤油燈都是稀罕物的時代，這里就是一副它本該有的蕭條樣子。

“卡萊爾說他父親曾是牧師，那么這家對他意義非凡的餐館必然就不是他家的祖業(yè)了……”

小于向里走了兩步，樓上傳來一點動靜兒，是呼嚕聲。小于猜測是店里的伙計或者老板，為了保險起見（反正也沒有人能看到他），他還是決定去看一眼。

走在這樣的空間對小于而言是一個很奇怪的體驗，他甚至覺得這里是依托著他的意識存在的，因為他發(fā)現(xiàn)自己既可以穿過堅硬的石墻，也可以無比踏實地踩在木質(zhì)的樓梯上。

“這個地方有點神奇……要不是著急出封印，也許可以多轉(zhuǎn)一轉(zhuǎn)?！?/p>

腳剛邁上第三階樓梯，樓下又傳來異動。

這個餐廳有地窖。

鬼使神差地，小于收回了上樓的腳，決定還是先下樓。

昏暗的地窖比樓上的空氣還要差，這里不知道是多久沒有人清理了，從里到外地塞滿了東西，橡木桶和爛土豆堆在一起，角落的洋蔥散發(fā)著比霉潮更可怕的味道，小于有點后悔出現(xiàn)在這里。

“也許就是一只大老鼠……我在期待什么……”

一只土豆?jié)L到了腳邊，就在小于準備扭頭離開的時候。

小于順著土豆的運動的軌跡，就著已經(jīng)非常微弱的光，在一片擦黑里似乎看到了一個模糊的人影。一撮淡金色的頭發(fā)突兀地出現(xiàn)在視線一角。

有個人剛才藏在一麻袋土豆后面！

活著的？！死了的？？！

“?。?！”

小于嚇得連退三步，才想起對方可能看不見自己這件事。

于是他大著膽子靠近了一些，轉(zhuǎn)過一個大橡木桶，展小于只覺得自己呼吸一滯。

他從來都沒有見過這樣狼狽的卡萊爾。臟污的金色短發(fā)，看不出原來顏色的襯衫，破損的褲子……卡萊爾甚至有一只腳上沒有穿鞋。

小于慢慢蹲下了身子，靠在了卡萊爾身體另一側(cè)的墻上，他想伸手幫他的醫(yī)生打理一下蓋住了半邊眼睛的頭發(fā)，但是他似乎真的碰不到這個世界里的人。

卡萊爾閉著眼睛，嘴角是干涸的血液，皮膚是不正常的瑩白，眼睛下面已經(jīng)有了濃厚的陰影，沒有喘息，沒有任何動作，說他是一具美麗的尸體也是有人相信的。卡萊爾蒼白的手下是一顆被捏碎了的土豆，石板地上有著觸目驚心的一道道痕跡，有已經(jīng)變黑的血痕，還有……指甲撓穿石頭的痕跡。

“他已經(jīng)是一只吸血鬼了?！毙∮谠谛牡走@樣對自己說。

“這是他轉(zhuǎn)變的地方，他噩夢開始的地方。”

小于在這里沒有找到任何可以直接入嘴的食物——無論是針對人還是針對吸血鬼。他也判斷不出這是卡萊爾轉(zhuǎn)變后的第幾天。這個可憐的金發(fā)小伙子應(yīng)該剛剛20歲，是真正年輕的時候。

小于被濃烈的名為心疼的情緒包圍，他想抱一抱這個脆弱的人。他知道卡萊爾受過苦，雖然卡萊爾也許并不想把話題引導(dǎo)到這個方面。但是要說的話夠多，總還是能從他的話語中感受得到的。

但無論怎樣，聽說是一回事，真正見到就是另一回事了。

突然卡萊爾動了一下，他緩緩地睜開眼睛，沉默地看向了小于所在的方向。

小于一動不敢動，甚至忘了呼吸，他突然覺得是不是卡萊爾能看到自己。

那是一雙紅色的眼睛，估計是因為虛弱的緣故，有些渾濁且暗淡，遠沒有意大利的吸血鬼眼睛明亮好看。這還是小于第一次見卡萊爾紅眼睛的樣子，一時看呆了。

他恍然想起卡萊爾曾經(jīng)說過，新生兒吸血鬼一般都是紅色的眼睛，因為他們的身體里還保留著一部分屬于人類的血液。

狼狽的吸血鬼緩緩抬起了一只手，小于僵在原地不敢有任何動作，直到手穿過了他的身體，摸在了背后的墻上。

“第……7天了。”吸血鬼嗓音沙啞。

小于這才發(fā)現(xiàn)原來墻上竟然還有一條一條的劃痕，五個一組，卡萊爾在一條豎道旁邊用指甲又劃了一下。

“怎么我還沒有死?！陛p柔的一句話，語氣像是說“怎么天還沒有亮”。

“他想餓死自己。”小于眼眶發(fā)酸，心臟被狠狠揪了一把。

“嘎吱——”

就在一人一吸血給沉默之際，地窖的木質(zhì)樓梯響了起來。

“貓咪，你確定是這里嗎？”一個稚嫩的聲音響起。

“喵——”回應(yīng)他的是一聲貓叫。

小于只覺得身邊的吸血鬼身體一顫，努力把伸長的腿縮了回來，似乎是想躲避。他和吸血鬼同時透過破麻袋的縫隙向門的方向看去，一個小小的身影出現(xiàn)在門邊——是一個金色頭發(fā)的小男孩。

待小男孩整個出現(xiàn)在地窖里時，小于不僅感受到了身邊吸血鬼身體的緊繃，還感受到了他自己失控的心跳。

為什么……他在這里……看到了……自己？

心里有什么答案呼之欲出。

毛絨絨的卡萊爾四爪著地，他用黃綠色的眼睛出神地看了一會兒“自己”曾經(jīng)藏身的地方。貓科動物的視力在夜里也很好，不亞于吸血鬼，它懷念地看著這個自己藏身了整整9天的地窖，土墻、橡木桶、爛土豆和從來不會點亮的蠟燭。

他曾以為這里就是他的墓地。

毛絨絨的卡萊爾慢慢轉(zhuǎn)動自己的頭，直到看到墻角的人。

人類！

一個半透明的人類！

是他的小于！

毛絨絨的卡萊爾不受控制地邁動了爪子，一步一步向小于走去。

“喵——”毛絨絨的卡萊爾輕聲叫。

小于震驚地看著在自己不遠處蹲坐的貓，這只貓也有點眼熟，雖然他對這種貓咪不太有印象……但是……他覺得對方黃澄澄的眼睛可以看到自己。

他連忙回頭看了一眼身邊的吸血鬼，卻發(fā)現(xiàn)吸血鬼根本沒有注意到這只貓，從頭至尾都用一種幾乎可以稱為惡狠狠的眼神看著門口的小男孩。

“怎么回事？難道這只貓和我一樣，也是看不到的？”

小于又把臉轉(zhuǎn)了回來，繼續(xù)和貓咪對視。

“為什么那個'我'能就看到呢？難道是因為我們?nèi)齻€來自于不同的時空？那是不是那個'我'能看到這個'我'？”小于一頭問號，百思不得其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