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從榻上走下來，燃起一方燭火，殿中頓時亮堂了些許，黑暗中的夏侯瀲現(xiàn)出身形。

“沒成想我的帳下也會有家賊！你是哪個營的？何時成了沈閹的走狗？”他側(cè)耳聽了聽外頭，驀然一震，“你把外面的人都滅了？”

“萬大人，您勝不過我，不如束手就擒?！毕暮顬囬L刀下壓，緩緩抽刀出鞘。

“狂妄！”萬伯海冷冷地微笑，“我知道你是誰了，你是無名鬼。沈閹好大的能耐，竟能驅(qū)使伽藍(lán)最強(qiáng)的刺客。無名鬼，沈閹能給你的，本官也能。你不如投靠本官，錢財，女人，名聲，權(quán)勢，你想要什么就有什么?！?/p>

夏侯瀲淡淡笑了笑，抬頭看了眼窗外，月已掠過第三根飛檐，亥正一刻。

“抱歉，我只想當(dāng)督主的狗，”他單膝跪地，刀刃藏于肘后，“萬大人，請?！?/p>

婆娑樹影下，窗紗仿佛皮影戲搭就的舞臺，二人映在素色紗羅上的影子是戲臺子上的皮影，仿佛兩只猛獸，在暈黃的燭影中相互撲咬。

夏侯瀲劈刀向下，刀刃劃破空氣爆發(fā)出凄厲的尖嘯。萬伯海迎著夏侯瀲的雁翎刀回砍，卻在刀刃相撞的那一刻手掌猛地一震，虎口頓時破裂，淅淅瀝瀝滲出血來。夏侯瀲沒有停歇，迅速發(fā)起下一擊，同樣是凌厲如電的一斬，萬伯海接招的一瞬間仿佛雷亟。

兩把刀都發(fā)出劇烈的蜂鳴，仿佛臨死前的求告。萬伯?？匆娤暮顬嚨氖忠擦蚜?，鮮血浸透了刀柄的纏繩?？伤煌?！一斬連著一斬，暴雨一般兜頭砸下，萬伯海步步后退，心中終于升起恐懼。

這是個瘋子。他們說得沒錯，這是個瘋子！

他的刀法或許能和這個刺客拼一拼，但一個求生的人一定勝不過一個不怕死的人！

萬伯海不再戀戰(zhàn)，轉(zhuǎn)身想逃，夏侯瀲先他一步到了門口，將門栓閂上。

“大人，我們的戰(zhàn)斗還沒有結(jié)束。”

刺客在黑暗里抬起臉，眼神兇戾，獠牙畢現(xiàn)。

月亮掠過第四根飛檐，亥正二刻！二人再次相撲，身影仿佛化虛，夏侯瀲的刀勢又快了一倍。萬伯海仿佛被石頭壓著，喘不過氣來。他擋不過來，夏侯瀲的刀太快，擋住了一擊，下一擊立時趕上，在他身上劃出傷口。他沒有穿盔甲，很快腰腹、雙手、大腿都有了細(xì)細(xì)的傷口，整個人成了血人。

夏侯瀲明明有殺他的機(jī)會，可他沒有殺他！

萬伯海忽然明白過來，他要活捉他！

夏侯瀲的雁翎刀從斜刺里伸過來，割破了他的手腕，手腕吃痛，他的刀頹然落地。他絕望了，這就是伽藍(lán)刺客，行走于黑夜，追魂索命，他竟毫無招架之力！

忽然間，地動山搖。屋外仿佛落下一道驚雷，通天徹地的一聲巨響，世界白了一瞬。房屋簌簌落下灰來，外面燃起熊熊火焰，照亮了整間大殿。

紅夷大炮提前轟營了！

兩個人在地震中都沒有站穩(wěn)，摔倒在地，夏侯瀲的雁翎刀也脫手了，他迅速矮身拾刀，萬伯海沖過來，把夏侯瀲撞在平頭案上。沖撞讓桌案崩塌，后背撞到了桌子的鋒棱，劇痛無比。夏侯瀲咬牙起身，萬伯海揮拳過來，正對他的頭臉。夏侯瀲矮身避過，同時掃他的腿，萬伯海被掃在地上，卻抓住夏侯瀲的腿，也把他帶倒在地。

炮火不斷落下，地面劇烈的震動。兩個人在搖搖欲墜的大殿中翻滾，夏侯瀲臉上中了好幾拳，嘴角裂了，他嘗到鮮血的甜味。又是一下巨震，萬伯海被落下的燈座砸中，夏侯瀲抓住間隙跪起來，用胳膊鎖住萬伯海的手腕，萬伯海用力掙扎，兩個人相互角力，沒有兵刃，只剩下血淋淋的拳頭?；鸸庵校瑑蓚€人的眼神都兇戾如虎。

夏侯瀲忽然仰頭一個頭槌，鋼鐵護(hù)額砸在萬伯海的頭上，鮮血淋漓。這一擊夏侯瀲用了五分的力氣，萬伯海頓時頭暈?zāi)垦?，眼前天旋地轉(zhuǎn)，手上松了力。夏侯瀲抽出腰間的匕首，用木柄砸擊萬伯海的頸側(cè)，萬伯海終于昏了過去。

夏侯瀲把萬伯海扛起來，撤出行宮殿。周遭都是洶涌的火海，火光直沖天際，黑夜被點(diǎn)亮了一角，仿佛夜里紅霞。夏侯瀲踉踉蹌蹌往外走，千年柏已經(jīng)倒了，密密麻麻的枝葉火中燃燒。夏侯瀲爬過焦黑的樹干，艱難地辨別方向。廣靈寺滿目瘡痍，佛堂倒了一片。

天際又是一道火光，夏侯瀲帶著萬伯海迅速臥在樹干邊上，炮彈落在他們數(shù)步開外，驚天動地的聲響貫穿夏侯瀲的腦海，耳邊響起凄厲的鳴聲，持續(xù)不斷。夏侯瀲幾乎聽不見了，他咬緊牙關(guān)，把萬伯海拉起來扛在肩上，執(zhí)拗地往梨樹院走。

路上不斷有奔逃的兵士，幸虧沒人管他。耳鳴漸漸停了，火光連綿和炮火轟鳴中，他忽然聽見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夏侯！”朱順子和幾個番子氣喘吁吁地跑過來，“夏侯！可算找到你了！”

“你們怎么在這兒！”夏侯瀲大吼。

“你沒按時出現(xiàn)，我們跟著督主進(jìn)來找你！”

“督主呢！”

有個番子道：“不知道！剛剛一個大炮落下來，我們和督主失散了！夏侯，你先走，我們?nèi)フ叶街?！?/p>

夏侯瀲把萬伯海架到他們身上，道：“你們把他帶去找司徒！一定要送到！我去找督主！”

炮火終于停息，熊熊火光連成煌煌的一片，一眾佛殿都倒了，金身佛像在廢墟里露出灰撲撲的腦袋。夏侯瀲瘋了一般往行宮院跑，路上經(jīng)過裟欏樹邊上的廢墟，聽見有人有氣無力地喊救命。

他擔(dān)心是沈玦，停下來刨地。他認(rèn)出來這里是大雄寶殿的廢墟，大雄寶殿因為震蕩塌了一半，前面的裟欏樹竟然還好好的。樹上原本掛著的許多紅檀木牌也掉了不少，那是善男信女許愿用的，聽說廣靈寺特別靈，大雄寶殿前的裟欏樹已經(jīng)活了幾百年，是上天降臨人間的神樹。許多人不遠(yuǎn)萬里跋涉上京來許愿，只求掛一個木牌在裟欏樹上。

他把人從廢墟里拖出來，卻不是沈玦，是個禁軍兵士。他焦急萬分，起身想走。目光無意間掠過地上灰土掩蓋的木牌，上面字跡清雋，筆筆瘦勁有力。

“乞愿夏侯瀲平安永保，早日歸來?！?/p>

夏侯瀲一愣，拾起那張木牌。木牌焦了半邊，底下的平安結(jié)和紅流蘇已經(jīng)臟了，沾滿了灰塵。地上還有許多木牌，夏侯瀲挨個翻過來。也有別人的，可更多寫著他的名字。

“叩請平安，夏侯南歸。”

“誠祈福佑，夏侯瀲歲歲平安，長樂無憂?！?/p>

夏侯瀲、夏侯瀲、夏侯瀲……一筆一劃，每一寸墨跡都深深浸入檀木的紋理，仿佛聲聲遼遠(yuǎn)的呼喚，兜兜轉(zhuǎn)轉(zhuǎn)，穿越十年的悠悠時空，終于到達(dá)他的耳畔。

他恍然記起那日蒙蒙細(xì)雨中，沈玦說：“信過一段時日，開過光，也求過簽，也請過長生牌位。廟里那些雜七雜八的名目，挨個做了個遍?？墒怯惺裁从媚兀咸炻牪灰娔愕钠砬?，神佛也看不到你的磕頭，求不得的，依舊求不得。”

原來如此，簽是為他求的，長生牌位是為他請的，星月菩提也是為他戴的。一切的一切，都是為了他。

那個白癡！真是個白癡！他心里發(fā)澀，發(fā)苦。何必為他做到這樣，他哪里值得，哪里值得！尋了十年不夠，還要求神拜佛，求神拜佛不夠，還要沖入火場。白癡！白癡！他一邊狂奔，一邊大喊：“少爺！沈玦！沈玦！”

灰塵在空中彌漫，斷壁殘垣遮住視線，火光映紅了他的臉龐。廢墟的邊角伸出臟兮兮的手臂，他瘋了一樣刨挖，竭盡全力看清每張臉，不是沈玦，都不是。

“沈玦！”他大吼，極目四望，“謝驚瀾！驚瀾！你回答我！”

“夏侯瀲！”沙啞的聲音響起在他身后，他驀然回首，那個人兒站在廢墟盡頭，深一腳淺一腳地朝他走過來。平日里那么講究的一個人，衣裳稍稍弄臟點(diǎn)兒都要生氣，現(xiàn)在軍衣破了，發(fā)髻也散了，滿頭滿臉都是灰，像一個迷途的乞丐。他跑過去，手腳并用爬上碎磚碎瓦，跌跌撞撞，走到頂端，抓住沈玦的手臂。

“你他娘的腦子進(jìn)水嗎！說好在梨樹院會合，你跑進(jìn)來找死嗎！”他頭一次對沈玦這樣大吼大叫，眼眶發(fā)紅，幾乎要掉下淚來。

沈玦也大吼：“說好亥正三刻，你遲遲不到！炮響了你也沒影兒！我怕你死掉啊！”

沈玦抹了一把他的臉，淚水血水和灰塵混在一起，他的臉看起來猙獰可怖。沈玦紅著眼道：“說好了有危險就回撤，你怎么又把自己搞成這樣！”

他沒回答，低頭看沈玦的手腳，“怎么樣，你受傷沒？”

“我沒事。”

沈玦疲憊地握緊他的腕子，兩個人都在顫抖，像兩片凄風(fēng)中的落葉，哀憐地攀附住彼此。

這一刻才仿佛一切都定了，夏侯瀲笑了一聲，卻比哭還難看，他前進(jìn)一步，把沈玦擁入懷里。周圍的聲音一下子靜了，人群的奔走、佛殿的坍塌……一切都仿佛在剎那間遠(yuǎn)離了他們。沈玦呆了一瞬，即使在最曖昧的時候，他也不敢擁抱夏侯瀲?？涩F(xiàn)在，夏侯瀲抱住了他，突如其來，很緊很緊，好像用盡了全身的力氣，要把他按進(jìn)骨血。

他的頸側(cè)有濕熱的觸感，沈玦忽然反應(yīng)過來，這家伙竟然哭了。這個生鐵一般堅強(qiáng)的男人，這輩子只為那個名動天下的刺客流過淚，這一刻，他哭了，沉默地流淚，無聲無息，是為了自己。

沈玦緩緩回抱住夏侯瀲，雙手貼在夏侯瀲顫抖的脊背，一下一下地輕撫。

沈玦清楚地記得每次擁抱，第一次是在謝府小院，那時候他剛剛拜師，也剛剛得知謝秉風(fēng)根本不記得他的模樣。第二次是在斜陽窄巷，他們倆第一次分別，他目送夏侯瀲坐車牛車，消失在撒滿陽光的拐角。第三次是在乾西四所，他被太監(jiān)欺侮，夏侯瀲為他擦拭手臂和臉龐，他還記得空氣里的浮浮沉沉的桂花香，嘴里有淚水的苦味。

他忽然覺得時光倒轉(zhuǎn)，自己不是東廠提督，夏侯瀲也不是什么伽藍(lán)刺客，他們依舊是多年前的兩個孤弱無助的少年，在黑暗里緊緊相擁。山風(fēng)吹著火焰，火光在他們身上躍動徘徊，廢墟瘡痍在他們腳下展開綿延，他們像荒蕪世界中的兩個渺小的影子，孤影相伴成雙，從此生死相依。

“沒事了。沒事了阿瀲，你找到我了，我也找到了你?！?/p>

他輕輕拍著夏侯瀲的后背，慢慢說出這句話，像是安慰，像是許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