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三章

電影開始了。

PPT似的電影，一開場李嘉玉便笑了。

“專心點(diǎn)?！倍蝹レ髂罅四笏氖?。

李嘉玉輕咳兩聲，坐直些。段偉祺摟著她，一起看。

片子一開始講了七八十年代的社會變遷，改革開放，一點(diǎn)點(diǎn)零的突破，一件件質(zhì)的飛越。背景音樂挺燃，畫面布局很好，圖片搭配很對，案例也很有意思。短短幾分鐘，李嘉玉看得頗有些熱血。

突然，講到八十年代重大事件，忽地插入一張嬰兒出生照片。

“段偉祺先生降臨人世?！苯庹f語調(diào)絲毫不變，一個個事件講過去，仿佛這件也真的很重要似的。

李嘉玉哈哈大笑。

段偉祺睨她一眼：“這位女士，請注意觀影秩序?！?/p>

李嘉玉簡直要笑出眼淚，她撫撫眼角：“我有心理準(zhǔn)備你會做類似的事，但沒料到你做得這么過分?！?/p>

段偉祺忍著笑：“哪有過分，一直在陳述事實(shí)?！?/p>

李嘉玉笑得不行。段偉祺拍拍她：“別走神，越來越精彩?！?/p>

重大事件說完，畫面刷出兩個大字“聚焦”。李嘉玉鼓掌：“段偉祺先生?！?/p>

段偉祺繃不住臉，終于也笑出聲。

畫面果然跳轉(zhuǎn)段偉祺出生時各種花絮，有段老爺子和段奶奶抱著小小的紅通通的段偉祺的照片，有段延富抱著妻子和兒子的照片，還有段家全家福，有小小的段珊珊拉著嬰兒段偉祺的手的畫面。

“我第一次看到奶奶啊?！崩罴斡癯两谶@闔家歡的氣氛里，小聲道。

“奶奶脾氣很好的?！倍蝹レ饕残÷暤?。“我對她的記憶很少了。就記得她脾氣很好，很疼我。她走的時候，我特別傷心，哭得天昏地暗，誰哄都沒用。后來時間久了，爸媽再問我，奶奶當(dāng)年怎樣怎樣？你還記不記得？我都不記得了。我那時候，太小了。記得自己為她哭泣，卻不記得她究竟對我如何好?！?/p>

李嘉玉抱著他的胳膊，頭枕在他肩膀。

電影螢?zāi)簧侠^續(xù)切換著畫面圖片，是段偉祺成長史，富昌成長史。家庭的照片也出現(xiàn)不少。有一張是段奶奶將去世時，段老爺子握著她的手，將她抱在懷里，對著鏡頭笑的照片。

段偉祺說這張是奶奶的要求，她說以前嫌棄自己不好看，現(xiàn)在時間不多了，這才想起跟爺爺?shù)暮险仗倭?，所以想補(bǔ)一張。后來沒多久，她就走了。

后來的照片里，家庭照片就很少了，三三兩兩的合影。老爺子抱著段偉祺視察工地，段偉祺坐在辦公室里玩積木，段偉祺穿著小學(xué)校服，一臉不高興。段偉祺和爸爸坐在會議室開會，段偉祺做作業(yè)，段偉祺和幾個小朋友的合影等等。

“有藍(lán)少、卓少嗎？”李嘉玉問。

“左邊最胖的那個，臉臟臟的是耀陽，他旁邊光頭那個是卓愷?！?/p>

李嘉玉道：“你小時候挺帥的嘛?！?/p>

“現(xiàn)在不帥？！”段偉祺捏她后頸，李嘉玉縮著脖子哈哈笑。

然后她看著看著，發(fā)現(xiàn)一件事：“段總，你小時候照像都是板著臉啊?！?/p>

“嗯，大概覺得酷吧，又或者不開心？”段偉祺道：“我小時候，我爺爺差點(diǎn)再娶，我爸媽差點(diǎn)離婚。再娶的事我不太記得了，也不是有什么真感情，也許是寂寞吧，也可能那女的很會進(jìn)攻一個孤獨(dú)老男人的心。因?yàn)檫@事家里鬧了很久，那時候我小學(xué)，快初中了吧。我爸挺孝順的，我爺爺想再娶他也同意，我媽不同意，覺得太丟臉了。她認(rèn)定那個女的就是為錢，不懷好意?！?/p>

段偉祺頓了頓，道：“我媽說我那時候人小鬼大，居然在他們吵架的時候說，那當(dāng)然是為錢，一個老頭子，不為錢難道為了我爺爺長得帥？”

“后來沒娶？”

“對。”

“那女的呢？”

“嫁別人了，另一個有錢老頭。具體細(xì)節(jié)不知道，不關(guān)心?！倍蝹レ骺粗?zāi)簧系臍q月記憶，想起當(dāng)年，道：“我爸媽也沒離婚，他們不是因?yàn)闋敔敍]娶不離的，是因?yàn)槲艺f你們要離趕緊的，離完就不吵了。吵架太煩了。還有離就離，也別說是因?yàn)闋敔敾蛘咭驗(yàn)槲??！?/p>

“哇?！崩罴斡耋@奇了，“你這么叛逆??？那時候年紀(jì)這么小，不是應(yīng)該害怕父母分開嗎？父母分開了，你到哪里去？”

“我一直跟我爺爺比較多。我爺爺重男輕女，覺得我單傳，寶貝得不得了。所以常接我到他那兒住，他那兒離耀陽他們家很近，我們一個院子，有人陪我玩，所以我也喜歡去他那兒。我爸我媽那會兒拼事業(yè)呢，有人幫帶孩子正好。但其實(shí)我爺爺哪里會帶孩子，還不是管家和保姆帶著我。我爺爺就是能隨時看到我就好。我姐也喜歡去我爺爺那兒，賴著不走。她小時候也不知道為什么，反正特別討厭我，整天找我麻煩。又討厭我又要跟著我，煩死了?！倍蝹レ鞯馈?/p>

李嘉玉倒是知道段珊珊為什么討厭段偉祺，但她沒告訴段偉祺。

“那時候我特別混的，到處打架，看這個不爽，看那個不高興，我爸我媽說我叛逆期來得早，持續(xù)時間還長?！?/p>

“持續(xù)到現(xiàn)在嗎？”

“對。”段偉祺笑笑?！澳菚r候我就覺得婚姻很沒有意思。我爺爺可以在奶奶臨終的時候說他愛她，這輩子只有她是他妻子。轉(zhuǎn)身沒過幾年，就想再娶了。我爸媽更好笑，吵架離婚還要賴到別人頭上，還說為了孩子。我爺爺后來也說為了我他也沒再婚。關(guān)我什么事，孩子真是好借口啊?！?/p>

李嘉玉不說話，她不知道能說什么。她跟段偉祺雖然結(jié)婚幾年，但他們從來沒有談?wù)撨^這些，她只知道段偉祺的任性，對他小時候的事所知甚少。段家跟她家也不一樣，公公婆婆也很少說“我家偉祺小時候怎樣怎樣”，倒是她媽媽總跟段偉祺說“嘉玉以前小時候啊……”。

李嘉玉忽然很感動，她覺得她想錯了，今天的禮物她贏不了段偉祺。雖然形式上差不多，但段偉祺把陳年照片翻了出來，用心做這些，是把心意擺在她的面前，把他們夫妻關(guān)系的一個缺角補(bǔ)上了。他想讓她了解他，知道真正的他是什么樣的。

這些內(nèi)容，沒有人會告訴她。甚至大概沒有人會記得這么全，她猜她的婆婆也好，公公也好，段珊珊也好，他們印象里的段偉祺，肯定也不是一致的。

現(xiàn)在，段偉祺把自己整理出來，呈現(xiàn)在她面前。

“其實(shí)我爺爺雖然沒再婚，但一直也有女朋友，或者叫女伴？一直到我大學(xué)創(chuàng)辦完恐怖故事出國，他都還有女伴，但我沒過問，那時候我已經(jīng)很少去他那里了。在俗世眼里，大概那真的不能算女朋友吧。反正都是在一起幾年又分開了，她們拿到錢，堅(jiān)持幾年，走了?！倍蝹レ鞯?，“后來我回來，爺爺身邊倒是再沒有人了。可能他也厭煩了吧？哪里還會有跟奶奶在一起的感覺呢？寂寞就是寂寞，沒法填補(bǔ)的?！?/p>

“他們現(xiàn)在重聚了。”

“哈。”段偉祺笑笑，“不知道我奶奶還理不理他。如果真有另一個世界，說不定我奶奶知道爺爺這樣，她也另外找一個了?！?/p>

“你怎么不想點(diǎn)好的?！?/p>

“現(xiàn)實(shí)就是這樣，很殘酷的。憑什么他另找，而奶奶卻在另一個世界等他？不可能。幾十年，干嘛等。她肯定也遇到另一個好男人，這樣才公平?！?/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