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介于愛和恨之間，很難厘清，很有占有欲?！?/p>

商陸在他身邊坐下，“你能看穿的，菲姐都能看穿?！?/p>

“什么意思？”

“飛仔對她病態(tài)的感情、他的個性，她全部一清二楚?！?/p>

柯嶼好像有點明白過來︰“所以……”

“所以，她的每個字每句話，都不是隨隨便便地講出，而是循序漸進步步為營的。你看——”商陸轉(zhuǎn)開鋼筆，“首先是家暴，其次是爛賭，接著是金錢的糾紛——阿虎一直找她借錢，甚至要比她重新出去賣——最后才是阿虎對她的人身監(jiān)禁。飛仔對菲姐的身體很愛護嗎？你激情戲演了三場，很暴力、野蠻、粗暴，是愛恨交加，是恨得要死但又不得不沉溺，阿虎打菲姐，你覺得他在不在乎？他來自汕尾，那里對女人是什么態(tài)度你應該比我清楚?！?/p>

“所有物，無所謂?！?/p>

“好，第二層是爛賭。還是汕尾的問題。你有沒有想過為什么是汕尾不是什么東省其他的地方？潮汕民間的風氣怎么樣？尤其是小鎮(zhèn)農(nóng)村，賭是一個問題嗎？飛仔在這樣的背景里長大，他會不會覺得爛賭讓他很憤怒？”

柯嶼流露出震驚的眼神，又很快收斂住。他真的沒有考慮過這個問題。思考了會兒才回道︰“司空見慣。”

商陸接著在劇本上劃下一行︰“金錢。飛仔來麗江前，他在干什么？在賣。誰賣了他？菲姐。菲姐把他介紹給自己的姐妹，飛仔就順著沉淪下去，甚至嗑藥去賣，身體除了問題腦子有了幻覺也要繼續(xù)這樣工作，否則生活便無以為繼。阿虎打菲姐錢的主意，你覺得他會想什么？”

“活該?！?/p>

“他讓菲姐再出去賣——”

“她本來就是賣的。”

商陸就著灼熱的火光溫柔而鼓勵地看著他︰“最后一層，你自己說?！?/p>

“阿虎對她□□監(jiān)控，把她當成自己的所有物，他的情緒才開始上頭。”

“菲姐最后的臺詞說的是什么？”

柯嶼流暢地背出︰“飛仔，姐姐只想要你，你帶我走，我跟你遠走高飛，麗江的院子我也不要了，只要你帶我走。你來見我我心里不知道多高興——但是不行，他會打死我，他不會讓我跟你在一起?！?/p>

商陸點亮手機打開微信，上面顯示出柯嶼發(fā)送的作業(yè)答案。他往上拉，回到自己的那五個問題︰“我剛才說的，其實都在這里?！?/p>

柯嶼垂著臉，臉上沒有表情︰“讓你失望了。”

真的很努力、很努力地條分縷析，但是為什么？他看不穿。

商陸轉(zhuǎn)上鋼筆筆帽︰“沒有?！?/p>

柯嶼一瞬間涌出一股恐慌。他接收過太多次飽含期待的目光，又最終一次次親手讓這些目光里的火苗熄滅。吹捧——失望，就是他在娛樂圈的賽道，他不斷地折返往返，徒勞無功地奔跑，最終也只是鬼打墻一般地回到原點。

手被一把按住，商陸扭頭，在柯嶼認真的神色中愣住。

他看出了柯嶼的緊張。

柯嶼輕聲問︰“這樣的失望，你可以忍受幾次？”

第幾次的時候，你會像他們一樣轉(zhuǎn)頭走開？一走就不再回頭，認為柯嶼就像栗山說的，只能做一個氛圍感的有故事的花瓶。是第十次？還是二十次？這次是第幾次了？第二次……還有八次。

柯嶼只是看著他，面無表情眸光平靜，仿佛心里的這些聲音并不存在。

商陸勾了勾唇︰“我有說過我失望嗎？”

“我連劇本都——”

“對文本的共情和分析能力既是一種天賦，也是一項可以通過鍛煉而獲得的能力，內(nèi)娛有太多對劇本人物無法正確解讀的演員，你沒必要妄自菲薄。何況我說過了，你演得很好?！被鸸夂蜔艄庾屗捻珳睾蛨远ǎ幸环N氣定神閑的從容，讓人無端便會信任他的話，連帶著對自己可以被拯救這件事也開始確信起來。

“柯老師，你相信我嗎？”柯嶼自哂一笑︰“怎么，不信任你我在這里陪你玩過家家嗎？”

商陸笑了一聲，反握住他的手?？聨Z的掌尖好像總是很涼，火也烤不暖。

“你知道我家里有多少錢？”

柯嶼沒反應過來，直到商陸附耳報了一個數(shù)。雙眸不敢置信睜大……這他媽的，在這樣絕對震撼的數(shù)字下，這位少爺出現(xiàn)在這里簡直就像神仙下凡，他發(fā)自內(nèi)心地說︰“……微服私訪辛苦了?！?/p>

商陸揉了把他頭發(fā)︰“不是這個意思，你要相信，我這種人真的沒工夫沒耐心安慰人。我說你很好，就是很好，我說想讓你成為令人不可思議的演員，就是在這么想，也一定會這么做。虛與委蛇這種事情我既沒興趣、也懶得去做。這世界上絕大多數(shù)的東西我都唾手可得勢在必得，謊言是不正當達到目的的手段，我不屑于撒謊哄騙，不是我人格高尚，只是因為不需要。對于你也是一樣?！?/p>

“對于我？”

“也是勢在必得?！?/p>

柯嶼要抽走手，商陸更緊地握住︰“我說我沒有失望過，就是真的沒有失望，相反，我很驚喜。每一次陪你重新解讀，你都能作出準確的反饋。如果你始終不能正確拆分角色層次，沒關(guān)系，我愿意陪你把劇本里的每句話每段話都反復咀嚼，直到你懂?！?/p>

知道他是商家二公子后，他曾經(jīng)偷偷點進“Sean”相關(guān)的話題里。

看到他們分析他的臉書推特，分析他的游學經(jīng)歷和學術(shù)背景，看他以前拍的作品和照片，看他用文字分享自己的日常和閱讀隨記。

他好像活在很好、很充沛的陽光下，熱烈地感知著世界上一切美好的東西，就好像——陰影這種東西，在商陸的人生里是不存在的。雖然一張自己的照片都沒有，但讓人不自覺勾勒出他的形象，恃才傲物，桀驁不馴，又自在從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