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亦拿不準(zhǔn)他又會說出點兒什么來，耳朵倏地一燙，抬手飛快畫完了剩下的那半顆心。

“……的第一次家庭旅行。”

林間慢悠悠把話說完，迎上男朋友的目光，笑得差點兒嗆起來，往玻璃窗上飛快吹了吹，摸出手機(jī)照了個相。

時亦：“……”

“都是您家的孩子??？”司機(jī)轉(zhuǎn)了個彎，跟林女士笑著搭話。

林女士高高興興地制止著兩個小朋友在車上動手較量，點點頭：“都是。”

“感情真好?！彼緳C(jī)有點兒羨慕，“我們家也是倆，天天朝面兒就打架，這個嫌我偏心了那個嫌他媽偏向了……”

林女士跟著笑了，正要說話，手機(jī)忽然接連響了兩聲。

林間這幾天差點兒被林女士這個沒事兒就接到各種“冬令營補(bǔ)習(xí)班優(yōu)惠大酬賓”推銷短信的手機(jī)折磨得神經(jīng)過敏，顧不上跟男朋友鬧，飛快扯著時亦坐直。

林女士仔細(xì)看了看兩條短信，一抬頭迎上兩雙眼睛，愣了下：“怎么啦？”

“短信……”書總被男朋友頂了好幾下，有點兒緊張，硬邦邦轉(zhuǎn)過來出聲。

林女士“啊”了一聲，低頭看了一眼：“河榆消防溫馨提示您：放假期間，家長一定要教育孩子不要玩火……”

時亦：“……”

林間比較熟悉林女士的脾氣：“媽。”

“……出成績了。”林女士笑出來，把手機(jī)遞給時亦，“學(xué)校發(fā)過來的?！?/p>

……

破案了。

林間這個信口胡說八道的本領(lǐng)無疑也是遺傳的。

時亦愣了幾秒才接過手機(jī)，跟林間一塊兒點開，從頭到尾仔細(xì)看了一遍。

大年二十八這種喜慶的日子發(fā)成績也是天時地利人和。

今年過年早，偏偏放假還比平時晚了一個星期。

河高的老師們還都非常稱職，加班加點判完了卷子排完了名。

林間不太敢直接看，抓著同桌的手醞釀了半天，深吸口氣過去瞟了一眼，整個人也有點兒被過于刺激的效果沖擊得沒回過神。

小書呆子考了他們年級第三。

整個年級。

不是他們班這種分流班，是整個年級，強(qiáng)手如云的、實驗班重本率百分之八十、一本率百分之百，號稱每年十個名額top2的那種全年級。

白天晚上連軸轉(zhuǎn)，幫他復(fù)習(xí)，幫他們?nèi)啻鹨山饣?，自己甚至都沒怎么看書，就只在考前最后一天看了一遍課本的年級第三。

“過五百分了，班里第五?！?/p>

時亦也驚喜，拽著他的手又仔細(xì)看了一遍他的成績：“沒問題，高三之前一定來得及?！?/p>

分流班的第五，全年級前兩百五都排不上。林間顧不上管這個，用力攥回他的手，回頭跟林女士怎呼：“媽?。　?/p>

林女士早看完了，彎著眼睛點頭：“嗯嗯?！?/p>

“第三！”林間幾乎想下車舉著他同桌跑兩圈，“就差五分！”

這是時亦這幾年下來第一次好好答卷子，肯定還有不適應(yīng)，會有一些細(xì)節(jié)不符合考試要求的標(biāo)準(zhǔn)。

跟老萬聊天的時候，他還以為他同桌會故意答錯幾道題，發(fā)揮得不好一點兒，繼續(xù)把自己在人群里藏起來，像以前一樣持續(xù)穩(wěn)步緩慢提分。

藏起來其實也不要緊，就這樣，一直保持現(xiàn)狀也不要緊。

他們家小書呆子進(jìn)步已經(jīng)超級大了，剩下的都要一點點來。

他每天都盼著能重新看見他同桌身上的光，可也清楚地知道這個時候更加不能急，一點兒都不能著急。

然后他們家小書呆子就給了他這么大一個驚喜。

時父至少說對了件事，男孩子倔，九頭牛拉不回來的倔，多沉的過往也壓不彎的倔。

說走出來就拼命，一點兒商量都不打一點兒余地都不留，傷痕累累蹣跚著走出來，鮮血淋漓驕傲站直了的，死強(qiáng)著的倔。

時亦還在給萬老師發(fā)短信，要來了林間的答題卡簡單看了看，抬頭要跟他趁熱講講主要問題，已經(jīng)被他同桌一把摟進(jìn)了懷里。

“學(xué)習(xí)還這么好！”司機(jī)在前頭跟著高興，一腳剎車，“高考好好考，爭口氣，下回再來給你們打八八折！”

林女士笑著跟司機(jī)道謝，時亦還有點兒沒緩過神，來回看了看，被林間捧著臉一口親在了腦門兒上。

司機(jī)被純粹深厚的兄弟情感動得不行：“這次也打八八折！新年快樂??！”

……

下車到了住處，時亦都還沒太從男朋友抱著他轉(zhuǎn)的二十來個圈里恢復(fù)平衡。

林間剛好不容易稍微冷靜了點兒，抱著電腦手機(jī)坐在床邊，一邊看他們班班群一邊看學(xué)校貼吧。

他們班這次整體進(jìn)步都特別明顯，時亦的成績憑一己之力把他們班平均分往上拉了小十分，結(jié)結(jié)實實壓過了十班。

小書呆子這個年級第三炸得意料之內(nèi)情理之中，整個貼吧都在尋找這匹分流班出來的黑馬是何方神圣，他們班班群到現(xiàn)在也沒消停下來，一個個與有榮焉得好像考了第三的就是自己。

梁見：本來就是！

梁見：你們?nèi)绻牢覌屄犝f我還得留在咱們班上不了樓的時候手里的笤帚有多沉，就會知道二當(dāng)家的成績出來那一秒，我媽放下手里笤帚的時候我的心有多滾燙。

梁見：滾燙的心送給二當(dāng)家。二當(dāng)家的第三不是他一個人的第三，是我們所有人的第三……

吳濤：沒錯，我爸手里的皮帶也是這么忽然變得柔軟起來的。

猴子：你們年級排名不也都進(jìn)步了五六十名嗎，為什么還會挨打？

同學(xué)a：班級排名沒變啊，家長的心你不懂[我的命是二當(dāng)家給的.jpg]。

同學(xué)b：班級排名掉了一位啊，家長的心你不懂[我的命是二當(dāng)家給的x2.jpg]。

同學(xué)c：這是你們沒有經(jīng)驗，我跟我媽說我們班主任姓萬，我們語文老師姓董，就這個年級第三每天晚上給我們講題，我媽當(dāng)時就接受了我留在咱們班的設(shè)定[我的命是二當(dāng)家給的x3.jpg]。

學(xué)委：附議，終于不用跟家長解釋了，感謝時亦同學(xué)[王后雄點贊]，我媽已經(jīng)把時亦同學(xué)的成績單打印出來貼在我課桌上了。

學(xué)委：班長周成哲_打了一遝，你要嗎？

常年潛水的班長難得冒泡，發(fā)了張書桌的照片：不用了，我爸爸也給我打了一份，我保證了下學(xué)期至少再提三十分。

……

林間翻了一會兒班里的聊天記錄，接住彎腰跟著偷偷看了半天的男朋友，抵著額頭蹭蹭蹭：“一個好消息一個壞消息?！?/p>

“壞消息?！睍r亦捂著自己快被摩擦生熱燙熟了的腦門，“是什么？”

“壞消息是我這個全靠同行襯托的班級第五再往前走還得努力?！绷珠g笑出來，“排在我前面的四個人好像都沒有要離開咱們班的打算。”

“看年級排名?！睍r亦愣了一會兒，跟著笑了，“緊張失分可以避免，空缺的知識點寒假補(bǔ)上?！?/p>

“好嘞。”林間點點頭，把時老師的話記下來，“不問問好消息？”

時老師點點頭：“是什么？”

“好消息?！?/p>

林間看著他，手臂在他背后一帶，抱著人一塊兒躺在床上：“是——”

“是什么呢？”時亦習(xí)慣了他的套路，直接幫他說完，“究竟是什么呢？讓我們看，好消息是，五四三二一。”

“……”林間樂出來：“我平時的廢話居然多到這個程度嗎？”

時亦抿了下嘴角，看著他沒說話。

林間迎上他的視線，壓不住地笑出聲，在他額頭上親了親，把人抱緊：“好消息是……我們?nèi)嗳?，都超喜歡我同桌。”

他這句話說完，也沒松開胳膊。

小書呆子伏在他胸口，整個人繃得像小鐵塊兒，硬邦邦地硌著他的手臂肩膀。

還燙。

抱著都有點兒抱不住地燙。

“超級超級喜歡?！?/p>

林間抱著他，貼著他耳邊輕聲說：“這說明什么時老師？”

時老師不說話，安安靜靜地不出聲不動。

“這說明啊?！绷珠g緊緊手臂，“我同桌以前遇見的事兒，根本不是他的錯?！?/p>

時亦倉促地咳嗽了幾聲。

“都不是他的錯。”林間接著往下說。

“別人不喜歡他不是他的錯，父母不稱職不是他的錯，挨欺負(fù)不是他的錯，老師針對他也不是他的錯?！?/p>

“他本來早就能這么棒的，早就能跟全班人做好朋友，早就能站在特別特別高的地方，讓所有人看見。”

“他一直都這么棒?！绷珠g壓低聲音，貼著他的耳邊，“你知道他最棒的地方在哪兒嗎？”

時亦沒應(yīng)聲，一動不動地伏在他身上。但林間就是知道他聽了，緊緊手臂，繼續(xù)輕聲往下說：“最棒的，是別人對他都這么不公平了，他自己一直都沒變?！?/p>

哪怕真的疼到已經(jīng)堅持不住了。

把自己封閉起來了，不說話了，不接觸人了，不找了不要了，把光芒都藏起來了。

冷冰冰的變成個一碰就凍手的小冰塊兒了。

只要把外頭的冰層暖開，只要稍微有一點兒耐心，稍微不怕冷一點兒，握著他的手就能看見。

里面還是晶瑩如鉆的澄澈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