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個錘子！”老太太指著車子明對竇晟說，“他?說他是你兒子，好家伙，你兒子都這么大啦！”

作者有話要說︰重要通知寫前面︰明天本文上夾子，更新延遲到晚上11點(diǎn)，后天開始恢復(fù)早9點(diǎn)。

稍微解釋下，謝瀾已經(jīng)在竇晟面前掉馬了（謝瀾自己不知情），看到評論區(qū)有人發(fā)懵，可以回去仔細(xì)看一下上章最后捉蟲子部分。

**另外想強(qiáng)調(diào)，竇晟是攻！竇晟的名字讀音是“豆勝”**

第27章 光只緣身在此山中。

此刻， 一雙蒼老而有力的手，將兩個年輕小伙緊緊相連。

“父子”倆的表情各自精彩。

車子明從老太太手里掙脫出來，欲哭無淚道︰“‘奶’‘奶’你清醒一點(diǎn)?。∥覀z是哥們！”

老太太抬手就給他一下， “沒大沒?。∧惆衷趺瓷氵@么個玩意？”

“我……”車子明氣紅了眼， “你看看我， 我倆哪兒長得像了！他是你兒子才有鬼！”

老太太聞言一抄起門邊立著的掃帚疙瘩， “你個忘恩負(fù)義的東西， 開始挑撥你‘奶’和你爹的關(guān)系！小兔崽子看我今天不打死你！”

車子明扭頭就往院里跑，熟練得令人心疼。

“我特么服??！行行行， 你們是一家！他是你兒子， 我跟你倆都沒關(guān)系行吧？！”

老太太邊跑邊打，拿著掃帚的手氣得哆嗦︰“果然啊， 我就知道你個鱉孫上俺們家來騙人！我今天就替民警同志你就地法辦！”

“嗷——??！”車子明仰頭狂奔︰“爸爸救我， 爸爸快出院！”

謝瀾內(nèi)心受到了極大的震撼。

“我們真的不用攔一下嗎……”他弱弱地問。

“不用?！备]晟進(jìn)門找了張凳子坐，還順手抓一瓜子， 邊嗑邊說， “不用攔，你多來幾次習(xí)慣就好了，坐下看戲。”

謝瀾目‘露’猶豫， “不用攔？”

“是啊?！獭獭繗w糊涂，身體特健康，秘訣就是每天打?qū)O子?！?/p>

“……”

一老一小在院子里兜圈圈， 老太太路過水桶，掃帚扔， 抄起拖布桿繼續(xù)追。

謝瀾看看周圍，默默摘下工具架上鋒利的斧子，藏在竇晟身后。

竇晟手一哆嗦把瓜子撒一地， 邊樂邊撿。

“喲呵，今天這么快就打上？”

謝瀾一回頭，戴佑和于扉都來了，還拎著一兜子菜。

于扉日常臊眉耷眼，和奔跑路過的車子明抬抬下巴以示問候，從竇晟手里抓瓜子，“你這么情況啊，穿成這樣？”

“視頻創(chuàng)意，沒事?！备]晟剩下的瓜子給他倆分，“人齊，抓緊做飯?！?/p>

戴佑看一眼那盆餃子餡，“六個人，有餃子，那就做個菜？”

竇晟嗯了聲，“分工一下?！?/p>

車子明和老太太的貓鼠游戲暫停，倆人各自靠著院墻呼呼喘氣。

“三個小炒一個燉菜?！备]晟說，“我來番茄炒蛋，茄子燒肉，肉沫青菜，戴佑去做個土豆排骨，于扉……在院里繼續(xù)頹著吧，車子明看著‘奶’‘奶’。”

幾人紛紛點(diǎn)頭，對這個分工毫無異議。

“那我呢？”謝瀾趕緊掃了眼剩下的食材，“我可以炸魚，再做個牛肉派?！?/p>

話音落，院子里詭異地安靜一會。

剛才還在呼呼喘的老太太不喘，遲疑道︰“牛肉派是什么？”

“你還是來幫我吧?！备]晟連忙說，“我這要備的菜多，忙不過來?！?/p>

“噢，那也行。”謝瀾點(diǎn)頭答應(yīng)，有點(diǎn)遺憾地看眼袋里的牛肉。

房子雖然老舊，但收拾得干凈，雜物也分門別類碼放得整整齊齊。

廚房在最里頭，只有一個灶，灶上放著一口漆黑亮的炒鍋。

戴佑嫻熟地從櫥柜里翻出高壓鍋，“我去外邊做啊，廚房你們用?！?/p>

“嗯?！备]晟擰開水龍頭，襯衫袖子往上挽了幾截，“謝瀾來這洗手。”

水龍頭上有不少銹，細(xì)細(xì)的水管‘露’在外頭，擰的時候整個架子都跟著晃。但這么單薄的水管放出來的水流卻很大，嘩啦啦的。

謝瀾也挽起袖子，“你們經(jīng)常來這做飯么？”

“一年總有三五回，車子明他爸開小飯館，逢年過節(jié)肉販子回家了，他就得自己開車一百多公里去拉肉，晚上回不來，我們就陪車子明照顧‘奶’‘奶’?！?/p>

竇晟邊說邊用廚房紙巾把鍋蹭了蹭，菜和肉拎到‘操’作臺上，“你能洗吧？”

“能?！敝x瀾拿起旁邊的盆，“這些都洗嗎？”

竇晟嗯了聲，“你洗菜吧，我洗肉?！?/p>

菜量挺大，茄子青菜西紅柿，但洗起來很快，不像洗肉那樣還要沾一手油脂。

竇晟水盆讓給謝瀾先用，隨手找了個削皮器開始削土豆。

那只修長白皙的腕子就在謝瀾余光一隅，偶爾土豆翻個，腕骨也會隨著輕輕動一下。

“你要這個西紅柿搓禿?！备]晟忽然說。

謝瀾猛一回神，這才發(fā)現(xiàn)西紅柿已經(jīng)在手里破了層皮，紅呼呼的湯正被流水飛快沖走。

他趕緊關(guān)水，負(fù)傷“流血”的西紅柿放在一邊。

竇晟直接拿到案板上開切，“光做飯容易走神，放個音樂吧?！?/p>

“行?！敝x瀾‘摸’出手機(jī)，“你想聽什么？”

“隨便?！备]晟，“或者放個小提琴？挑你喜歡的就行?！?/p>

謝瀾于是隨便戳了個小提琴曲歌單，放在一邊。

洗菜水聲大，小提琴聲在水聲中隱隱約約的，有點(diǎn)俏皮。

“對了，你有想過要給貓取什么名嗎？”竇晟隨口問。

謝瀾想了一會，“就叫咪咪？”

“咪咪已經(jīng)有貓叫了?！备]晟嘖一聲，“要不叫梧桐？”

謝瀾頓了頓，“你好像很喜歡梧桐?！?/p>

“嗯?！备]晟他洗好的青菜也接過去，“梧桐有種孤獨(dú)的氣質(zhì)，開花時又很浪漫，哦對，你知道浪漫是什么意思嗎？就是roman……”

“我知道?！敝x瀾在水龍頭下沖著削過皮的土豆，垂眸道︰“我媽說北方不好養(yǎng)梧桐，只要這邊春天多降溫，這一年就不開花，孤零零的。所以每次開花，都是驚喜?！?/p>

竇晟刀頓在菜板上，抬眼笑道︰“所以，如果今年開花，就錄個小視頻？”

謝瀾聞言微愣，“你是問我這個想法怎么樣么？”

竇晟，“我是問你要不要一起?！?/p>

“噢。”謝瀾關(guān)上水龍頭，“好啊。”

菜備好了竇晟就起鍋熱油，他也沒系圍裙，仗著手長離鍋遠(yuǎn)點(diǎn)，用一柄鏟子菜炒得熱火朝天。

中國菜油煙大、架勢足，廚房里像放炮一樣，小提琴聲徹底被蓋住了。

竇晟好像心情好，炒著菜嘴角還掛著一絲自在的意，跟他這身打扮營造出的“失足少年”人設(shè)又默默劃清界限。

謝瀾看他一會才想起還有豬肋排，端起盤道︰“我給戴佑送過去?！?/p>

“土豆也一起?！备]晟嘀咕說，“半天也不來取菜?！?/p>

戴佑壓根沒在做菜。

高壓鍋擺在桌上，線都沒‘插’，他本人正和車子明一起排排坐著墻角的小板凳，兩臉自閉。

于扉坐在上首的搖椅里，一邊晃一邊無語。

老太太往于扉身上一指，訓(xùn)斥戴佑道︰“你爸都這么大歲數(shù)了！眼楮都睜不開，你還不自己管好兒子？還要他‘操’心？！”

“？”

謝瀾一呆。

屋里靜默一會。戴佑長嘆，薅著頭發(fā)對于扉道︰“對不起爸，以后我一定管好車子明這個混小子，下次他要再敢讓你從椅子上起開，我一準(zhǔn)抽他。”

謝瀾︰“？”

老太太眼珠子一瞪，轉(zhuǎn)向車子明，“你呢！”

車子明兩眼一片死氣，起身，先對戴佑鞠個躬，“對不起爸，我錯?！?/p>

厚臉皮透出一抹羞恥的紅，他深吸一口氣，又梗著脖子沖于扉一鞠躬，“爺爺對不起，您就該坐大凳子，我是個賤骨頭的小輩，以后我就坐小板凳……不，以后我直接在地上蹲著?！?/p>

謝瀾人都傻了。

于扉癱在搖椅里被他倆鞠躬，許久，嘆了口氣。

“喜燕啊?！彼ゎ^叫車子明‘奶’‘奶’的名字，“兒孫自有兒孫福，別教訓(xùn)他們了，讓他們趕緊做飯吧?！?/p>

“說得對，我們知道錯，趕緊做飯去！”戴佑立刻起身，提溜著車子明的衣領(lǐng)，在他耳邊低聲道︰“快跑！去把餃子餡和?！?/p>

車子明垂頭喪氣起身，“我心累，改燜飯吧。”

“那也行?！贝饔釉谒蟛鳖i上輕輕拍拍，“你出去透透氣。”

老太太喊累了，和于扉兩人隔著一張桌各坐一搖椅，一起昏昏欲睡。

有那么一瞬，謝瀾還真覺得他倆像老兩口，氣質(zhì)不能說非常相似，只能說一模一樣。

“哎，廚房還有蒜嗎？”戴佑低聲問。

謝瀾說，“等一下，我去找找?！?/p>

戴佑回頭瞟一眼老太太，抱起高壓鍋，“豆子的菜估計炒完，我去廚房做?！?/p>

離開那間屋子，戴佑才聲音放開，長吁一口氣。

“這次‘奶’‘奶’犯病比之嚴(yán)重。以前最多就有父子兩輩，今天還是頭一回出現(xiàn)爺爺這個角‘色’?！?/p>

謝瀾問，“有么原因嗎？”

“估計是真兒子不在，心里慌?！贝饔訃@氣，“老年癡呆這個病麻煩，其實(shí)她身體硬朗，但就是糊涂，怎么治都沒招，都好多年了。”

廚房也沒蒜，竇晟是個敗家子，最后剩兩瓣懶得找袋子裝，強(qiáng)行炒進(jìn)菜里。

謝瀾對著堆一層蒜片的炒青菜無話可說。

戴佑涼涼道︰“最近的菜鋪至少步行一公里?！?/p>

“沒事?！备]晟放下袖子，“都跟鄰居混熟，我和謝瀾去借一下。”

出去必經(jīng)老太太那屋，竇晟一看椅子里仰著腦袋睡著的兩人，腳下一頓，神情復(fù)雜。

“么情況？”他低聲問。

謝瀾沉默片刻，“說來話長。”

竇晟︰“試著講講？”

“車子明的爸爸是戴佑，戴佑的爸爸是于扉?！敝x瀾說道，瞟一眼竇晟抽搐的嘴角，“你好像……被扔出家庭了?！?/p>

“那叫逐出族譜。”竇晟嘆口氣又忍不住一樂，“行吧，估計他爸從醫(yī)院回來就能好點(diǎn)。”

謝瀾反應(yīng)一會才點(diǎn)點(diǎn)頭。

他已經(jīng)有點(diǎn)恍惚，竇晟說“他爸”，他得琢磨一會才能理清說的到底是誰。

這會到了家家戶戶做飯吃飯的時候，天‘色’昏沉下來，巷子里只有零星幾個老舊的燈柱，燈泡的光在夜‘色’下有些單薄。

竇晟走在前面，牛仔褲上的黑‘色’骷髏在幽暗中看不太清，但那件臟兮兮的灰白‘色’襯衫還扎眼，頭上的幾撮淺‘色’挑染也失去神經(jīng)病氣質(zhì)，只在夜‘色’下顯出些許冷清。

他骨架挺拔，兩枚肩胛骨在襯衫單薄的布料下微微突起，隨著走路起伏。經(jīng)過一盞掛在墻上的燈，燈泡剛好熄，他伸手輕輕動了動線，又那簇微弱的光找了回來。

謝瀾總覺得，不在人談的竇晟，身上有種揮之不去的寂寥，今天的這身裝扮在夜‘色’下讓那種感覺又加重點(diǎn)。

“看著點(diǎn)腳下?！备]晟忽然回頭說，“地磚都是碎的。”

謝瀾嗯了聲，“你也小心。”

“我對這片熟?！备]晟勾唇，“幾年有一段時間我總來，這的每一塊地磚，每一位街坊鄰里我都認(rèn)識。像平時借個調(diào)料、拿瓣蒜么的，都是小事?！?/p>

然而打臉來的快。

鄰居家門口的小女孩在看到竇晟后一臉戒備。

“你是誰？”他仰頭瞅著竇晟衣服上的臟印，又瞅瞅他的頭發(fā)，往后退兩步。

竇晟愣了一下，“你豆子哥啊，來借兩瓣蒜?！?/p>

小女孩緊緊地抿起嘴，瞪大眼瞅著他。

竇晟︰“嗯？你不認(rèn)識……”

“媽！?。。?！”

一聲尖叫差點(diǎn)把謝瀾送走。

“媽媽??！有流氓?。　毙∨⑥D(zhuǎn)身就往屋里跑，尖銳的叫聲劃穿了半條巷子。

旁邊一戶人家推門出來，是個老頭子，一瞅竇晟也懵了下。

他咂‘摸’半天，不確定道︰“豆子？”

竇晟生無可戀地張張嘴，“啊?！?/p>

“你怎么又墮落了？”老大爺嘆一口氣，門一關(guān)，半截嘟囔聲掩在門里，“現(xiàn)在這些小孩太容易變質(zhì)，我看干脆別治?！?/p>

里頭還有一個老太的聲音，“別人家小孩你管那么多干什么？”

謝瀾瞅著竇晟逐漸消失的表情，突然覺得心頭那點(diǎn)若有若無的擔(dān)憂感又沒了，偏開頭笑兩聲。

“么？”竇晟回頭兇他，“別招惹流氓啊，小心挨揍?！?/p>

謝瀾問，“她說的流氓是什么意思？”

竇晟嘆口氣，“就是穿成我這樣的人?！?/p>

謝瀾又樂出聲。

最后竟然是謝瀾借到了半頭蒜，給即將夭折的土豆排骨強(qiáng)行續(xù)一命。

菜終于上桌時已經(jīng)八點(diǎn)了，老太太睡一覺剛醒，對著一桌熱氣騰騰的飯菜，有點(diǎn)呆滯。

“‘奶’‘奶’，吃飯吧?！?/p>

車子明把筷子塞進(jìn)她手里，“我剛給我爸打電話，手術(shù)約到明天上午，不是什么大手術(shù)，但他血壓不穩(wěn)，做完得在醫(yī)院觀察兩三天?！?/p>

‘奶’‘奶’拿著筷子來回擺弄著，沒點(diǎn)頭也沒看車子明，不知道聽沒聽進(jìn)去。

五個人圍著一張方桌坐，謝瀾和竇晟擠在一側(cè)，忽然就沒人說話。

謝瀾沒接觸過ad患者，但他本能地覺得這種突然的安靜不太好。

像下午那樣鬧哄哄認(rèn)錯人，雖然荒誕點(diǎn)，但也比現(xiàn)在突然不說話要強(qiáng)。

老太太悶頭吃飯，像是被教育得乖巧的小孩，個菜輪著夾，一樣都不落下。

戴佑胳膊肘碰碰車子明，低聲道︰“晚上我們得留下?！?/p>

車子明還沒來得及反駁，竇晟就嗯了聲，“我已經(jīng)跟我媽說了。”

“我也。”于扉嘆口氣，“好累，懶得回去，原地睡吧。”

車子明沉默好一會，眼眶有一點(diǎn)點(diǎn)泛紅，輕輕點(diǎn)點(diǎn)頭。

“謝了?！彼÷曊f。

竇晟在他肩膀上拍拍。

一頓飯吃得還算安靜，中間車子明試圖帶過幾次話題，但老太太沒太搭理。她的眼里好像只有桌上的飯菜，胃口還不小，一個人一碗飯都吃。

老人吃飯慢，五個男生都等著她，等她筷子一放，車子明長舒一口氣，起身道︰“‘奶’‘奶’我撿碗。”

“放下?！崩咸Z氣忽然變得冰冷。

車子明動作一頓。

老太太抬頭瞅著他，視線又一一掃過于扉、謝瀾、竇晟、戴佑，最后回到車子明臉上。

“你們是誰？”她警惕地捏緊了手，“為什么突然出現(xiàn)在我家？車俊呢？你們把我兒子藏哪里去了？”

車子明肩膀無意識地縮縮，干巴巴地笑，“‘奶’‘奶’，你又糊涂，我爸在醫(yī)院啊。”

“胡說八道！”老太太突然發(fā)怒，一搶下他手里盛菜的搪瓷盤墩在桌上，轉(zhuǎn)身往走，“我得去找我兒子。”

“‘奶’‘奶’！”車子明立刻追上去。

謝瀾他們幾個也跟著站起來，竇晟和戴佑趕緊跑到院門口堵著門，于扉和車子明一起拉住老太太。

沒人敢用勁，都是一手虛虛地扯著她袖子，另一手抓著她的手。

老太太一回身，突然有些強(qiáng)硬地握住謝瀾。

謝瀾一僵。

那只手干糙，布滿溝壑，但掌心是溫?zé)岬摹?/p>

“明明?！崩咸珜χx瀾顫聲叮囑，“你去把你爸爸找回來，啊，你別讓這群人在家里，我看著他們不安心?！?/p>

謝瀾愣了兩秒，腦子還沒反應(yīng)過來，嘴上已經(jīng)本能地說句“好?！?/p>

但他快意識到老太太的腦回路是又拐錯個彎，趕緊伸出另一只手，輕輕撫著她的手背，垂眸道︰“‘奶’‘奶’，對不起，爸爸去學(xué)校了。”

于扉和車子明屏息瞪著他。

謝瀾語氣平和，“這次我語文考得太差，老師找我爸了。”

老太太聞言皺眉忖一會，“又語文不好？你從小語文就不好，你是數(shù)學(xué)好是吧？”

車子明聞言眉心一顫，扭過頭去強(qiáng)行憋眼淚。

謝瀾看他一眼，嗯了聲，“我爸生氣，要打我，可不可以讓他今天別回來了？”

“?。俊?/p>

老太太又愣了。過好一會她忽然扭頭看于扉，“他爸要打他？”

于扉立刻點(diǎn)頭，“是，拿了好粗一根棍子，比電線桿子還粗?！?/p>

竇晟在院門口翻個白眼，清清嗓子道︰“沒那么夸張，就面杖那么粗?！?/p>

謝瀾聽不懂面杖是什么，他仍舊低垂著頭，輕聲道︰“‘奶’‘奶’，我有點(diǎn)害怕，今天晚上可以去您房間里睡覺嗎？”

院子里安靜，靜足足有幾分鐘。

這份安靜讓院里唯一一個聲控?zé)襞菀矞缌?，所有人都站在昏暗的夜‘色’中。倚著院門站著的竇晟偏過頭，在光影最晦暗的地方，看著謝瀾輪廓柔和的側(cè)臉。

謝瀾握著老太太的手，輕輕拍拍，又輕柔地?fù)嶂?/p>

半天后，老太太終于回答道︰“悖屠此惆炙艙娌皇鞘裁春枚鰨錐幽哪餉醋?？r /

她說著就要抓著謝瀾回屋，謝瀾趁她轉(zhuǎn)身時趕緊把手縮了回來，于扉立刻往后閃，謝瀾另一手抓過車子明，瞬間完成交接。

老太太牽著自己的親孫子往屋里走，掀開門簾又扭過頭來。

車子明連呼吸都屏住了。

她看清他的臉，猶豫一會，并沒有他手甩開。

“明明才回來?。俊彼蝗惑@訝道︰“你爸不是說你下午和同學(xué)打游戲去了嗎？”

院里寂靜幾秒鐘。

車子明嘴角一抽，使勁咽著眼淚嗯了聲。

“唉，都快考大學(xué)，少玩那些玩意?！崩咸羾@一口氣，“餓不餓？‘奶’‘奶’包餃子去?！?/p>

竇晟走過來平靜道︰“好啊，餃子餡就在冰箱里，還沒調(diào)味呢，正好您來調(diào)吧。”

老太太聞言回頭瞅他一眼，“豆子也來了啊，來這么多同學(xué)。等著，我給你們包去?！?/p>

她說著突然來了精神，趿著棉拖鞋風(fēng)風(fēng)火火地往廚房走去。

幾個男生跟過去。老太太動作麻利，調(diào)料罐在哪都知道，一會功夫就拌好了餃子餡，從柜子里掏出面板開始搓面。

“明明?！彼仡^招呼車子明，“冰箱里凍著你愛吃的蝦仁和帶子，你給‘奶’‘奶’拿出來。”

車子明又哽咽了，正想說么，一張嘴，打個巨響的嗝。

“嗝——”

憋眼淚憋的。

老太太咯咯笑起來，“你到底餓不餓?。俊?/p>

“餓，我特別餓?！避囎用髭s緊去翻冰箱，“‘奶’‘奶’等我，跟你一起皮?！?/p>

“放什么羅圈屁，你能個鬼，回頭一煮都是碎的。”老太太推搡他，“回屋寫作業(yè)去，你爸呢？”

“咳。”

竇晟清清嗓子。

車子明頓頓，“我爸進(jìn)貨去，菜場暫停營業(yè)，他得自己去z村，然后出城高速封，他去走小路，路上車壞了，現(xiàn)在在等保險公司去修車，保險公司也得走小路，反正等車修好再重新上路，再回來就要三天。”

另外三人差點(diǎn)沒繃住樂出聲，只有謝瀾和老太太一起懵。

謝瀾甚至懷疑自己做段中文聽力測試。

過好半天，老太太比謝瀾先繞明白了，點(diǎn)頭道︰“行啊，那你這幾天都吃‘奶’‘奶’做的飯，可不許吃賣?！?/p>

“好?！避囎用魇箘劈c(diǎn)頭。

幾個人長松一口氣，戴佑招招手，無關(guān)人士都從廚房里退出來。

謝瀾跟竇晟走到院里拽了兩個小板凳坐，謝瀾伸開腿，對著水泥地磚放空。

其實(shí)他緊張，還得用中文臨陣撒謊，他剛才舌頭都打結(jié)。

“別緊張，這個病就是這樣?！备]晟忽然在一旁低聲道︰“老年癡呆患者，每次睡醒尤其容易糊涂，但好好哄哄多半能哄好。其實(shí)老太太的病情不算是很嚴(yán)重的，我來十回，差不多能有個六七回她都很清醒，有時候還能跟我嘮嘮新聞呢。主要今天車子明說錯句話，我也才反應(yīng)過來，不該說是他爸住院，住院是個負(fù)面的心理暗示，老太太一緊張就更糊涂?！?/p>

他聲音很低，絮絮地說著這些，像在給謝瀾解釋，也像在安慰。

謝瀾其實(shí)沒完全聽懂，他腦子空白時聽力水平直線下降，隔好一會才胡‘亂’點(diǎn)點(diǎn)頭。

有種說不出來的滋味。

揪心是有的，但也覺得有點(diǎn)溫情。老太太維拐彎快，一會錯一會對，錯的時候能指著于扉讓車子明喊爺爺，對的時候又時時刻刻惦記著車子明愛吃蝦仁，數(shù)學(xué)好語文差，快高考要少打游戲。

就像謝瀾的媽媽，病重時還惦記著倫敦春天風(fēng)大，要他來醫(yī)院時千萬系條圍巾，穿高領(lǐng)的‘毛’衣。

“有些人真是自帶療愈功能?！备]晟忽然說。

謝瀾一愣，“療愈是什么？”

竇晟說，“就是能讓其他人從不好的情緒里走出來。人吧，總會有陷入黑暗的時候，就需要有一束光，能把他們領(lǐng)出來，領(lǐng)出來就好了?！?/p>

謝瀾聽得好像有點(diǎn)明白，又有點(diǎn)暈。

他不太擅長分析比喻句，尤其竇晟這段話就像故意繞著么似的，說得不清不楚。

他細(xì)品一會才抓住關(guān)鍵，“那你呢，你之陷入過黑暗嗎？”

昏沉的夜‘色’下，竇晟回頭看著他的眼楮。

“有過。”他低聲說。

謝瀾?yīng)q豫，“那你……”

“但我是幸運(yùn)的人。我遇到過光，自己也爭氣，慢慢地走出來了?！?/p>

“噢?！?/p>

謝瀾松了口氣，想到戴佑和車子明他們提過多次，竇晟成績一落千丈又觸底反彈之類的。他其實(shí)心里好奇，但他不想問，只是覺得也許有一天竇晟會主動跟他說說，畢竟他們現(xiàn)在也算是比較好的朋友。

也不一定，竇晟朋友多，不知道會不會他當(dāng)好的朋友。

但他是把竇晟當(dāng)好朋友的。

謝瀾嘆了口氣，喃喃念道︰“光……”

“怎么？”竇晟看著他。

謝瀾想了想說，“我好像沒遇到過?！?/p>

“沒有過么?！备]晟輕輕翹起唇角，“也正常吧。你背過《題西林壁》嗎？”

謝瀾一愣，“么壁？”

“題西林壁。”竇晟收回視線，看著院外的水泥磚，用極低的氣聲說，“也許你本身就是一道光?！?/p>

“么？”

聲音太小了，謝瀾聽不清，皺眉道︰“你說話能不能大點(diǎn)聲，我不容易，你是不是又故意欺負(fù)人？”

“聽不清就算?！?/p>

竇晟，起身又在他頭上‘揉’一。

謝瀾皺眉躲開，瞪著他。

“我就是說，勸你趕緊學(xué)學(xué)《題西林壁》，小學(xué)生都會背?！?/p>

竇晟說著起身往屋里走，淡淡道︰“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