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芷仙的腰肢不自覺坐直。她以為凌肅不會和她討論這個問題，不妨他會直接挑明一切。

“帝位不是爹您的囊中之物嗎？”凌芷仙對上凌肅的眼睛，挑釁道：“況且我是個女人，怎樣當(dāng)皇帝？”

這些時日里經(jīng)歷的一切，讓她從前朦朦朧朧的想法得到證實——

延興帝和啟明太子等人對他的防備是正確的，凌肅早有謀反之心！

不然季深不會殺盡劉氏皇族之人，蠻軍攻城的危機(jī)不會如此容易被解決。

如今梁寶兒再度懷孕，若她生的是兒子，下一任繼承人就有了。她和凌芷蘭自以為是，滿懷悲壯的付出和犧牲都是一個笑話！

凌芷仙盯著凌肅，眼眶泛紅。活到今時今日，一向自認(rèn)堅強(qiáng)聰慧，卻在親生父親的利用下潰不成軍。

“仙兒……”凌肅低沉喚道，抬起手想按按她的肩，凌芷仙負(fù)氣地一手拍開。

凌肅無奈道：“仙兒，你知道，為父也是迫不得已……”

凌家一門忠烈，自凌肅懂事起，便眼睜睜看著一個又一個親人為了守護(hù)大鄴而死，偏偏劉家的皇帝不知感恩，只知防備打壓。凌家迫不得已成為孤臣，成為京城的笑柄。他們必須小心翼翼，畢恭畢敬，因為稍有差池，就會給皇家釘死他們的機(jī)會。

因此，盡管凌肅一直受著忠君愛國的教育，心里的不甘卻早早破土而出，一點點長成參天大樹。

但在皇家對凌家那樣嚴(yán)密的監(jiān)視下，想謀反談何容易？

要培養(yǎng)只對他忠心的凌家軍，要拉攏朝臣，要在各處安插間人……凌肅走到今天，每一步都異常艱難。他的心思，上不能告天地，下不能告父母妻兒，只能一個人默默扛。他甚至不能擁有一個兒子，因為一個后繼無人的將軍總是更令人放心。

他相信劉氏皇族無人知道他的心思，只是習(xí)慣性防備他。但即便如此，為了拉攏他，太子劉勄依然能不顧邊關(guān)的安危，派人刺殺他，只為把他逼回京城。劉逍不喜歡他的獨生女兒，為了增加手中的籌碼，依然要和宋國公府聯(lián)婚，還得到延興帝的支持。他唯有低頭妥協(xié)，才能讓他們相信他沒有打算魚死網(wǎng)破，依然想和皇室和解。若他拒絕，宋國公府的傾覆就在眼前。

凌芷仙和凌芷蘭做得很好。她們分別展現(xiàn)了宋國公府的強(qiáng)勢和弱勢。她們相繼嫁入東宮，降低了皇室對凌肅的警惕，又拖延了時間，給了凌肅布置的時間。

大鄴的江山不穩(wěn)已久，最近又處于權(quán)力更迭的動蕩時期，凌肅對蠻軍的入侵早有預(yù)料。若劉逍肯用他，讓他領(lǐng)軍作戰(zhàn)，他有把握擊退蠻軍，即使拖延了謀反的進(jìn)度，他亦無怨無悔?？上㈠胁怀鏊系財R置了他，用了一個只會紙上談兵的小人，導(dǎo)致大鄴軍的潰敗。劉逍還沒有登基為帝，便被蠻軍兵臨城下。劉逍又再一次不出他所料地棄城南逃，使得人心盡失，也給了凌肅把劉氏皇族一窩端的機(jī)會。凌肅令早得到他手書的心腹，帶兵避開蠻軍鋒芒，保存實力，等蠻軍孤軍深入京城時，凌家軍切斷蠻軍和蠻人皇庭的聯(lián)系，京軍與援軍聯(lián)手，全殲敵軍。

凌肅沒有留一個蠻軍活口，讓士兵把人頭割下來領(lǐng)功后，便將所有人頭都撒上白灰，送到邊關(guān)筑起京觀。以實際行動告訴蠻軍，他還活著！

凌肅鎮(zhèn)守邊關(guān)多年，對蠻軍有著極強(qiáng)的震懾力。若非他沒有出戰(zhàn)，蠻軍之前的攻勢不會如此勢如破竹。

凌芷仙面無表情聽著，不知聽進(jìn)去沒有。

凌肅差不多說完了，她冷冷道：“那爹您登基為帝，不正好？”

凌肅看著她的目光頓時有些復(fù)雜。

他是個男人，建功立業(yè)，開疆辟土的渴望刻在骨子里，他也不想屈居人下，想成為人上人，有野心有權(quán)欲。不能否認(rèn)，他確實有推翻劉氏皇室，自立為王的打算。

但也許是從小到大所受的忠君愛國教育作祟，也許是受梁寶兒那么毫無保留毫無怨言地愛著他，愛著他們的女兒影響，但帝位變得唾手可得時，他的急切反而變淡了。他想到兩個女兒為了保護(hù)宋國公府作出的犧牲，想到梁寶兒對她們的珍視，知道他欺騙了她的憤怒，若他真的得到那個位子，代價是妻女與他離心離德，他變成孤家寡人，那么，他的所作所為還有意義嗎？他對劉氏皇室生出反心的初衷，也只是想保護(hù)家人。

“做皇帝后宮佳麗三千，你娘會閹了我的?！绷杳C嘆了口氣。

凌芷仙臉色一僵，然后炸毛，“您還可惜哦！我娘為您吃了那么多苦，您還想納妾？”

凌肅嚴(yán)肅道：“我沒想?！?/p>

凌芷仙脫口而出：“您敢想，別說娘，我也要閹了您！”

這下輪到凌肅僵了。他木著臉看了自家女兒半晌，喃喃道：“你被你娘帶壞了……”

凌芷仙也驚覺自己說錯話，不過凌肅歸罪梁寶兒，她又忍不住頂嘴：“才不關(guān)娘的事，我是跟您的兵學(xué)的。”

凌肅啞然片刻，“……女兒，你太偏心你娘了?！蓖蝗挥悬c嫉妒。

“那不是理所當(dāng)然的嗎？”凌芷仙的聲音轉(zhuǎn)小，“難不成偏心您？”

凌肅瞪著她，她悄悄回瞪。

兩父女大眼瞪小眼，緊繃的對峙氣氛蕩然無存。

“……總之，無論你想不想為帝，都必須徐徐圖之。蘭兒的孩子可用，你可與她商量著行事。你若想為帝，先當(dāng)太后垂簾聽政，若不想，便看蘭兒的孩子，或者你娘肚里孩子，哪個更適合?！?/p>

凌芷仙的聲音低了八度：“那爹您呢？”

凌肅伸出手想摸摸她的頭，但想到剛才凌芷仙的拒絕，頓住了。

凌芷仙扁扁嘴，主動湊過去，低頭拱他的手，以示歉意。

凌肅笑了，“爹掌著軍隊，守護(hù)你們和你們的江山，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