篌想起了當(dāng)日的事，的確是馨悅開口問他要，被他拒絕了。小夭當(dāng)時和豐隆、璟站在一起，議論著魚丹。篌心里窩火，臉上卻笑意不減：“沒想到倒是我成全了璟?！?/p>

小夭說：“天色不早了，我們回去吧！”

篌說：“三日后，我們再見。”

小夭爽快地說：“好！”

三日后，小夭和篌再次見面。

篌搖著小舟，蕩入了荷花叢中，在接天蓮葉無窮碧中，篌停下小舟，對小夭說：“能讓我看一下你的魚丹紫嗎？”

小夭把魚丹紫摘下，遞給篌，篌拿在手里把玩了一下，暗暗嘲諷璟倒真是上了心思，這枚魚丹應(yīng)該是璟親手煉制的。

篌對小夭說：“閉上眼睛?！?/p>

小夭問：“干嗎？”

篌說：“閉上眼睛就知道了?！?/p>

小夭笑看著篌，卻不肯閉跟睛。篌放軟了聲音，哄道：“相信我，閉上眼睛?！?/p>

小夭閉上了眼睛，篌起身把魚丹項鏈掛在小夭的脖子上，又坐了回去：“好了，睜開吧！”

小夭睜開了眼睛，好笑地說：“你還我項鏈弄得這么神秘干什么？”

篌指指小夭胸前，小夭低頭看，是魚丹項鏈，可魚丹變成了一枚更大、更璀璨的魚丹紅。她驚喜地拿起魚丹紅，反復(fù)看著，簡直愛不釋手：“你送給我的？”

篌說：“送給你的。不過，一個人只能戴一條項鏈，你若要了它，就不能要這枚魚丹紫了。”篌展開手，掛在他中指上的魚丹紫垂落，在他掌下晃來晃去。

小夭凝視著魚丹紫，蹙眉不語，一瞬后，把魚丹紅摘下，要還給篌，冷冷地說：“既然送禮的人沒有誠意，我沒興趣要！”

篌沒有拿小夭掌上的魚丹紅，—提手，將魚丹紫握在了掌中。他半哄半求道：“我只是告訴你遲早要選—個。但我會等，一直等到你愿意?！?/p>

小夭這才笑了，捏著魚丹紅晃了晃：“我不喜歡別人逼我，否則再好的，我也懶得要！”

小夭這話，篌絕對相信，能舍得放棄赤水豐隆的女人天下沒有幾個，小夭的確是個怪胎。篌道：“這枚魚丹紫我先幫你收著，不管最后你是想你回去還是想扔掉，都隨你?！?/p>

小夭笑著把魚丹紅掛到了脖子上。

兩人在湖上玩了大半個時辰，篌送小夭回去。

小夭一直淡然平靜，直到回到小月頂，進(jìn)了竹屋，她猛地抱住珊瑚，又跳又笑地說：“我拿到了，我終于拿到了！

珊瑚被她折磨得搖來晃去：“你拿到了什么？”

小夭說：“我拿到了能解開事實真相的鑰匙?！?/p>

以篌對寶石的態(tài)度，縱然這是可遇不可求的頂級魚丹，他也不見得稀罕，這枚魚丹紅能在他身邊保留了六七十年，肯定是他送給意映的禮物?？墒?，璟見過這枚魚丹紅，意映畢竟是璟的妻子，她的屋子，包括她的身體，對璟而言都不能算保密的地方。意映傲賊心虛，肯定沒有膽子把這枚耀眼的魚丹紅藏在身邊，篌肯定也不會冒這個險，所以，東西雖然送給了意映．但依舊是篌在保管。也許當(dāng)兩人私會時，意映才會戴上。

自從孩子出生后，篌和意映越發(fā)謹(jǐn)慎，不但沒有私會，反而刻意制造矛盾，讓所有人以為他們不合。這枚魚丹紅大概就靜靜地鎖在了某個盒子里，盒子被藏在某個密室內(nèi)，被篌遺忘了。直到他看到小夭戴的魚丹紫，在小夭的講述中，他才想起了當(dāng)年的戰(zhàn)利品。

一個被鎖在盒子里十幾年的東西，篌不介意再用它去換取另一個女人的歡心，尤其這個女人才是璟真正想要的。

小夭拜托顓頊再幫她弄一個宴會，像上次一樣，要在水邊，要請璟、意映、篌、昶，別人無所謂。

顓頊道：“這段日子，你一直和篌偷偷相會，你究竟想干什么?”

雖然小夭每次去見篌都很隱秘，但她從沒覺得自己能瞞過顓頊，聽到顓頊問，也沒覺得意外，神秘地笑了笑，說道：“我想干什么，你很快就會知道了?！?/p>

十幾日后，離戎妃設(shè)宴邀請朋友來神農(nóng)山游玩。

恰是夏日，為了消散暑意，都不用瀟瀟思謀如何安排，自然而然，離戎妃就把宴席設(shè)在了湖邊。

離戎妃是離戎族族長離戎昶的堂姐，是個很隨性的女子，邀請的要么是自己的至交好友，要么是堂弟昶的至交好友?？腿瞬欢?，總共二十來人，乘了一艘大船，在湖上一邊賞荷花，一邊看歌舞。

小夭上船時，賓客已經(jīng)都到齊了，小夭的視線從璟和意映臉上掃過，落在了篌身上，篌對她笑了笑，小夭回了一笑，坐在了離戎妃身旁。

看了會兒歌舞，客人三三兩兩散開，各自談笑戲耍。

離戎妃和意映聊著首飾、衣裙，小夭帶著珊瑚獨自站在欄桿邊，欣賞湖光山色。

昶拉著璟走了過來，怒氣沖沖地張嘴就問：“你和篌是什么關(guān)系？”

從春到夏，小夭和篌見了幾十次面，不可能瞞過這些世家大族的族長，小夭怕璟問，也怕篌起疑心，已經(jīng)很久沒去看過璟。

小夭瞟了眼璟，不耐煩地回昶：“我和篌是什么關(guān)系，你管得著嗎？”

昶憤憤不平地說：“你既然和璟要好，就不該再和篌私會。”

小夭笑了笑，冷冷地說：“我和璟只是普通朋友，我和篌也只是普通朋友，你別多管閑事！”

篌站在陰影里，聽到小夭的話，臉色陰沉。

他走了出來，對眾人笑道：“聽說這湖里有一種銀魚，專喜歡吃荷花的落蕊，時日長了，肉自帶了一股荷花香，不管燒烤，還是熬湯，都極其鮮美，只是它們很警覺，藏于深水中，十分難捉，而且必須一捉住立即烹飪，否則肉質(zhì)就會帶了酸味，我看今日船上的廚子不錯，正好我有魚丹，不如去為大家捉幾條銀魚?！?/p>

離戎妃也是個愛玩的，笑道：“如果你能捉到銀魚，我來為大家烤，我的燒烤手藝可不比廚師差?！?/p>

眾人紛紛附和，笑道：“早聽說這湖里的銀魚十分鮮美，可因為難捉，一直沒機會吃，如果今日能吃到，可就不虛此行了?！?/p>

篌走到欄桿邊，拿了魚丹紫出來，晶瑩剔透的魚丹紫在陽光下散發(fā)著璀璨的紫色光芒，眾人都盯著魚丹紫看。璟完全沒想到他贈送給小夭的魚丹會在篌手中，不禁露出驚愕的神色，難以置信地看向小夭。小夭好似有些驚慌不安，低下頭，回避了璟的視線。

篌瞅了他們一眼，縱身躍人湖中。

看篌潛入了水底，小夭才抬頭，飛快地看了璟一眼。璟面沉如水，難辨喜怒，小夭走了幾步，站在他身邊，卻什么都沒解釋。，

過了半晌，篌從湖水里浮起，荷葉幻化的籠子里，居然真的有一條將近兩尺長的銀魚，眾人鼓掌喝彩，船上的氣氛一下子熱鬧起來，離戎妃興致勃勃地挽袖子，讓廚子去殺魚，她來烤魚。

篌看向船上，小夭和璟肩并肩站著，看似親密，可兩人臉上沒有一絲笑意。篌笑起來，朝小夭的方向招手，看似對著眾人，實際對這小夭說：“要不要一起去捉銀魚？很有趣的。”

幾個人陸陸續(xù)續(xù)跳下了船，笑道：“即使捉不到銀魚，去湊湊熱鬧也好！”

小夭看了眼璟，什么都沒說地躍進(jìn)了水里。

璟盯著篌，篌浮在水面，笑看著璟，一副由著你看清楚一切的樣子，等到小夭游到了他身邊，他才不慌不忙地和小夭一塊兒向著遠(yuǎn)處游去。

意映看到篌向著小夭招手，招呼她下水玩，心里咯噔了一下，看到幾人跳下了水，意映覺得是自己多心了，篌那句話是沖著船上所有人說的，并不只是小夭?？纱∝曹S進(jìn)水里，意映看到她和篌并肩游水，眾目暌暌下，兩人并無過分的舉止，但女人的直覺就是讓她覺得不安。

意映心神不寧，不禁暗自留意起璟來，只見昶滿面怒氣，對璟說著什么，璟卻只是沉默地凝視著湖天交接處。

船上的入本就不多，五六個下了水，五六個圍在離戎妃身旁，剩下的五六個人都趴在船欄上，意映看沒有人注意她，悄悄繞了一下，去船尾偷聽昶和璟的對話。

意映不敢太接近，但她自小練習(xí)射箭，耳聰目靈，斷斷續(xù)續(xù)聽到昶在說小夭和篌，意映不禁屏息靜氣靠近了一些。

“那個妖女隔三岔五就和篌偷偷相會，同出同進(jìn)，游湖、賞花、爬山……她說是普通朋友，你相信嗎？我可不信……”

篌和小夭暗中私會？意映不相信，篌絕不會！絕不會……意映盼望璟能反駁昶的話，可是昶費盡了口舌，璟都一言不發(fā)。顯然，昶說的是真話。

那么——篌和小天真的在頻繁地私會？

意映只覺得眼發(fā)黑，頭發(fā)暈。

昶氣怒交加地說：“你可別以為是篌一頭熱，看看那妖女，剛才篌—叫她，她就扔下了你！璟，你是不是瞎了眼睛，怎么瞧上了這么個女人……”

意映如同掉進(jìn)了冰窖，通體寒涼，是不是全天下都知道了篌和小夭的事只有她還蒙在鼓里。

離戎妃叫道：“意映、意映，快來嘗嘗我烤的魚……”

意映忙收拾心情，強擠出一絲笑，走了出去。

侍女夾了塊魚肉給意映，可也不知道是意映心神不寧，還是侍女笨手笨腳，魚肉掉在意映的衣衫上，骨碌碌地滾落，在意映的衣衫上留下一道油膩膩的污跡。侍女忙跪下磕頭賠罪，離戎妃斥罵侍女，意映道：“沒有關(guān)系，一套衣衫而已，換掉就可以了?！?/p>

離戎妃命另一個侍女帶意映去船艙里更換干凈衣衫。

在貼身婢女的服侍下，意映更換了干凈的衣衫，婢女問她：“夫人，要出去嗎？”

意映呆呆地坐著，臉色慘白，一言不發(fā)。

婢女不說話了，默默地守在一旁。

意映心亂如麻，一會兒覺得一切都是假的，絕不可能，一會兒又覺得昶說的肯定都是事實，這種事又不是什么機密，只要派個心腹出去，自然能查出來。

意映正魂不守含、左思右想，門拉開了，小夭濕淋淋地走了進(jìn)來，看到她，有些意外，禮貌地點了點頭，徑直走到里間。意映想起小夭靈力低微，別人一上岸，只要催動靈力，衣衫就能干，她卻沒那個本事，必須要更換衣衫。

隔著紗簾，只能看到模糊的影子。

小夭和珊瑚嘰嘰咕咕地笑著，小夭說：“不要這條裙子，你重新拿一條來。

意映聽到小夭的聲音就煩，想離開，剛起身，恰好珊瑚掀開紗簾，走了出來。在紗簾掀開，還未合攏的一瞬，意映的視線一掃，只覺一團火紅耀眼的光芒躍人了她的眼睛。她霍然轉(zhuǎn)身，想要看清楚，紗簾已經(jīng)合攏。

意映居然再顧不上禮儀，直接走了過去，猛地掀開簾子，看到只穿著小衣的小夭，她的胸前，墜著一枚璀璨耀眼的魚丹紅。意映以下子站都站不穩(wěn)，踉踉蹌蹌地扶住了艙壁。

珊瑚不滿地說：“夫人，王姬在更換衣服。”

意映恍若未聞，直勾勾地盯著小夭，卻還要強迫自己去笑，盡力若無其事地說：“王姬的這枚魚丹紅項墜真是好看，不知道在哪里買的，可能讓我看一眼？”

小夭穿上了外衣，順手把墜子拿下，扔給意映，意映忙接住，生怕摔壞了，小夭笑道：“不過一個玩意而已，夫人不必緊張，壞了也沒什么大不了?！?/p>

這種話，意映以前常常對別人說，彰顯著自己的尊貴，不管什么珍寶，在富可敵國的涂山氏面前，都不過一個玩意而已，可今日意映終于明白了，究竟是玩意還是珍寶，因人而異。她視若珍寶，恨不得用整顆心去捂著，可在小夭眼里，不過一個玩意，可以隨手拋扔！

其實，第一眼，意映就知道這顆魚丹紅是篌送給她的魚丹紅，可她不愿意相信，非要拿到手里，清清楚楚地看到了，才終于明白，她的一顆心，本應(yīng)該被珍藏起來，卻已經(jīng)被篌做成了墜子，送給了另一個女人，由著別人當(dāng)成個玩意，隨意地拋扔。

意映把墜子還給小夭，慘笑著說：“很好看?！?/p>

小夭微笑著接過墜子，隨手掛回了脖子上。

意映盯著小夭胸前的魚丹紅，紅色非常襯肌膚，越是白皙細(xì)膩的肌膚越是美麗，當(dāng)篌和小夭私會時，篌是否也像當(dāng)年一樣，拿著魚丹紅，在小夭的身體上滾玩？是否也會說“唯其紅艷，方襯你如雪肌膚”？

意映猛地轉(zhuǎn)身，朝著門外走去，一步快過一步。

小夭看意映走了，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她坐下，長長地吁了口氣，覺得疲憊，這場仗從春天打到了夏天，到這一刻，她能做的已經(jīng)都做了，剩下的就要交給璟了。

珊瑚默默地幫小夭把衣衫系好：“王姬，你要奴婢去給你端碗熱茶嗎？”

小夭搖搖頭：“不用了，我略略休息一會兒就出去。我打算乘小船先離開，你悄悄給璟遞個消息，就說我在老地方等他，讓他設(shè)法脫身去見我?！?/p>

“奴婢記住了?！?/p>

小夭出去吃了些銀魚，向離戎妃告辭。離戎妃是個很隨性的入，毫不介意，只是說道：“說不定陛下待會兒要來，你不等等陛下嗎？”

小夭說：“不等了，反正天天能見到。”

離戎妃命侍從放下小船，送小夭回去。

小夭乘著小船靠了岸，沒有回小月頂，而是去了草凹嶺。草凹嶺上的茅屋依舊，當(dāng)年，她和璟常在這里相會。小夭到茅屋里轉(zhuǎn)了一圈，坐在潭水邊，等著璟。

很久后，璟來了。

璟坐到了小夭身旁，小夭側(cè)頭看他：“看到你送我的東西在篌手里，生氣了嗎？”

璟說：“就算你真給了他，我也不可能為個身外物和你置氣。小夭，告訴我，你到底想做什么？”

小夭瞇著眼睛笑起來：“你已經(jīng)猜到了一些吧？”

璟說：“有些隱隱約約的念頭，但我希望我猜錯了，小夭，我不希望你……”

小夭從衣領(lǐng)里拽出了魚丹紅：“不管你喜歡不喜歡，反正我的事已經(jīng)做完了，剩下的事，都是你的了?！?/p>

璟握住了魚丹紅：“這是……篌當(dāng)年在歸墟海中獵取了一枚魚丹紅……是那顆嗎？”

小夭點頭：“你看到篌手中有你送我的東西時，即使堅信我和篌之間沒有什么，可當(dāng)時也有些不舒服吧？”

璟自嘲道：“第一瞬的反應(yīng)的確是震驚和難過，不過立即就明白了，你肯定另有打算。卻不知道你究竟想做什么，也幫不上你，只能面無表情、不發(fā)一言，以不變應(yīng)萬變?！?/p>

小夭抿著唇笑：“你覺得意映和篌之間會有我們的信任嗎？意映看到這枚魚丹紅在我這里，會有什么想法？”

璟很快就想通了前因后果：“這枚魚丹紅是篌送給意映的，但他為了博取你的歡心，轉(zhuǎn)送給你了？”

小夭頷首：“本來只是一個猜測，可今日意映的反應(yīng)證實了我的猜測。意映和篌之間的約定要打破了，意映勢必會去找篌，當(dāng)篌無法把魚丹紅拿給意映時，意映肯定會爆發(fā)，估計篌要使出渾身解數(shù)才能安撫意映……你明白嗎？”

“我明白?！币庥澈腕笾g因為共同的秘密，攻守配合，毫無弱點，可小夭讓兩人生了猜忌懷疑，他們自亂陣腳，一定會尋找機會見面。

璟按捺住激動，仔細(xì)思量了一番后，說道：“小夭，能把你的那面狌狌精魂所鑄的鏡子借給我嗎？”

小夭明白了璟的打算，他想用狌狌鏡子記憶下篌和意映說過的話、做過的事，拿給她看。小夭把小鏡子掏出來，讓璟滴一滴心頭精血給鏡子，教璟如何使用。待璟學(xué)會后，小夭叮囑：“一切以你的安全為要，反正我相信你，沒必要非要用鏡子記憶下來給我看?！?/p>

璟收好了鏡子，說：“小夭，謝謝你為我所做的一切！”

小夭嘆道：“你謝我做什么？要謝就謝你自己吧！如果不是你，篌也不會急切地想要征服我。”

璟的表情有點迷惑，小夭道：“篌曾經(jīng)勾引過靜夜，不過沒成功。蘭香、靜夜、意映、我，篌一個都沒放過，難道你真以為是我迷惑住了篌嗎？”

璟漸漸反應(yīng)過來，臉色一時白、一時紅：“他……他……想證明他比我……更好？”

小夭嘆了口氣：“我的這個計策不是沒有漏洞，可因為你這個從來不爭不搶的人表現(xiàn)得非我不可，篌太想通過征服我去摧毀你了，忽視了漏洞?！?/p>

璟勉強地笑了笑，說道：“不是我表現(xiàn)得非你不可，而是他知道我真的非你不可。我們是一起長大的親兄弟，大哥一直都知道如何去真正毀滅我?！?/p>

小夭沉默了一瞬，說：“我所做的一切都只是撒網(wǎng)，后面的收網(wǎng)要全靠你了。不管你使用多么卑劣無恥的手段，反正篌和意映之間的每一句話都不能漏掉，我要知道真相。"

璟一字字說：“我也想知道真相！”這些年，他一直在黑暗中跋涉，沒有盡頭的黑夜終于有了一線曙光，無論如何，他都會去抓住。

兩人在水潭邊靜靜地坐了一會兒，小夭說：“你趕緊回去吧！出了今天的事，你正好裝作心灰意懶，順理成章地回青丘，篌不會懷疑?！?/p>

璟說：“我怕篌和意映有意外之舉，你不要隨意出神農(nóng)山，剩下的事我會處理好?！?/p>

小夭叮囑，“你也一切小心，兔子逼急了都會蹬鷹，何況篌和意映這種人呢？一定要小心！”

璟微笑道：“我會小心?！?/p>

璟、意映、篌，先后回了青丘。

青丘現(xiàn)在肯定暗潮涌動，可小夭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等待。

根據(jù)意映看到魚丹紅的反應(yīng)，小夭十成十地肯定意映和篌有私情，可他倆有私情并不能證明孩子就是篌的。孩子和璟也有血緣關(guān)系，到底是篌的孩子還是璟的孩子，只能由意映親口說出。按照小天的推測，人在情緒激動下容易失控。不管多么聰明的女人，當(dāng)心被嫉妒和仇恨掌控時，都會變得瘋狂，這次意映和篌大鬧，很有可能會說出孩子的秘密，但小夭也只是推測，不能肯定他們會說出。

萬一，他們沒有說呢？

以篌和意映的精明狠辣，這樣的陷阱只能設(shè)一次，也就是說，只有這一次機會，能從篌和意映的嘴里探到真相。錯過這一次，篌和意映會寧愿把一切帶進(jìn)墳?zāi)?，折磨璟一輩子，也不會讓璟知道真相。

小夭忐忑不安，不管做什么都做不進(jìn)去，索性每日跟著黃帝去種地，在太陽的暴曬下，揮汗如雨地勞作，通過身體的疲憊，緩解精神的壓力。

十日后，小夭和黃帝正在田地里耕作時，黃帝的侍從來奏報，涂山氏的族長涂山璟求見王姬。這是小夭住到小月頂后，璟第一次公然要求見面，小夭蒙了，扶著鋤頭不知道該如何回復(fù)。

黃帝道：“讓他進(jìn)來吧！”

侍從領(lǐng)命而去，黃帝對小夭說：“你不去換件衣服嗎？”

小夭呆站著，顯然什么都沒聽到，她緊張得幾乎要站不穩(wěn)。

黃帝看小天神情一會兒憂、一會兒懼，搖搖頭，嘆了口氣，把鋤頭從小夭手里拿了過去，扶著小夭坐到田埂上。

璟跟在侍從的身后，進(jìn)了藥谷。遠(yuǎn)遠(yuǎn)地就看到田埂上坐了兩個穿著麻布衣服、戴著斗笠的人，待走近了，才發(fā)現(xiàn)是黃帝和小夭。

璟上前給黃帝行禮，黃帝上上下下仔細(xì)打量了他一番后，說道：“你和小夭去樹下說話吧！”

璟跟著小夭走到槐樹蔭下，小夭摘下了斗笠，笑看著璟，十分平靜的樣子，也許因為太陽，小夭的臉泛著潮紅，額頭有一層細(xì)密的汗珠。

璟把手帕遞給她：“擦一下汗?！?/p>

小夭右手接過，卻用左手去擦汗，蹭了滿臉泥，她還沒發(fā)覺，依舊擦著。

璟這才驚覺小夭在看似平靜下藏著多少的緊張不安，他只覺又喜又愧，喜小夭對他如此緊張，愧他讓小夭如此不安。

璟拿過帕子，幫小夭把臉上的泥拭去。

小夭覺得心跳如擂鼓，再等不下去，問道：“意映和篌見面了嗎？你聽到他們的對話了嗎？”

“如你所料，他們見面了?！杯Z把狌狌鏡子給了小夭，想告訴小夭結(jié)果，“我……”

小夭忙道：“我……我……自己看?！比绻呛玫慕Y(jié)果，不在乎這一會兒半會兒，可如果是壞的結(jié)果，晚一會兒是一會兒。

璟不說話了，小夭的手輕輕撫過狌狌鏡，鏡子開始回放它記憶下的一切。

一個裝飾奢華的屋子，卻沒有窗戶，看上去像是在地下，有隱隱的水流聲。

意映打扮得異常美艷，在屋里來回踱步，焦急地等待著。

過了很久，不知道篌從哪里走了進(jìn)來，意映撲上去。篌抱住她，皺眉說道：“不是說好了，在璟死前，不再私下見面嗎？你到底為了什么要逼著我來見你？”

意映說：“你送我的那枚魚丹紅呢？有沒有帶來？”

篌楞了一愣，道：“忘帶了?！?/p>

意映急促地說：“忘帶？以前你來見我，每次都會帶上，你不是最喜歡看它在我身上滾動嗎？還說唯其紅艷才配得上我雪般細(xì)膩的肌膚。”

篌笑道：“我們十幾年沒有歡愛過了，忘帶也是正常?！?/p>

意映冷笑著說：“是啊，我們十幾年沒有歡愛過了，所以你才有了新人，忘記了舊人?！?/p>

也許因為心虛，篌猛地打橫抱起了意映，把她扔到榻上：“你知道，我心里只有你一個，你可千萬別把自己和那些女人比?！?/p>

篌趴下去，想要親吻意映，意映用手擋住了他：“高辛王姬呢？”

篌的動作僵住，意映譏諷地說：“你是忘帶了你送我的魚丹紅，還是已經(jīng)把它掛在別的女人身上了？”

意映猛地一掌推開篌，因為恨，用了不少靈力，篌竟然被推翻在地。

篌急急爬起，叫道：“你聽我解釋，我把魚丹紅送給小夭，只是想……”

“小夭？叫得可真親熱！”

“王姬，是王姬！我把魚丹紅送給王姬，只是暫時之策……”

意映憤怒地叫：“是很暫時！從春天到夏天，你三四日就見她一次，還叫暫時？這十幾年來我們才見了幾次？如果她和你的關(guān)系是暫時，你會怎么說我和你的關(guān)系，不存在嗎？”

篌急切地說：“我去逗弄那個王姬只是為了欺辱璟！我對她真沒動心，她在我眼里不過就是個獵物！只不過因為她是璟的女人，我就想奪過來，你該知道我有多憎惡璟……”

意映愣了一愣，盯著篌，臉色煞白，“那我呢？你對我是什么心思？是不是因為璟那個廢人，你才想要我？”

“不、不，意映，你和她們都不同！你在我心中是唯一的……”

篌想去抱意映，意映卻后退。她相信篌剛才說的話，他只是因為璟喜歡小夭，所以才想占有小夭?？烧驗橄嘈帕梭笳f的是實話，意映才心驚。她曾確信篌喜歡她，她愿意為他做一切事，但是，現(xiàn)在她不知道了，篌真的喜歡她嗎？還是，其實她和小夭一樣？都只折辱璟的工具？

篌著急地說：“意映，你相信我，你和她們都不同……”

意映盯著篌：“你站在那里，不要動，看著我的眼睛。”

篌看著意映，意映盯著篌的眼睛：“你說我和她們都不同，是因為你真心喜歡我，還是因為璟什么都沒做，我卻用你的孩子幫你困死了璟？”

在意映明亮的目光前，篌不禁眨了下眼睛，笑道：“當(dāng)然是因為我真心喜歡你?！?/p>

意映怔怔地看著篌，悲傷從心底涌起，霎時間，彌漫了全身。篌抱住意映，想去吻她，意映卻狠狠地甩了篌一巴掌，慘笑著說：“你說的是假話！”

“不，不是……”

意映猛地轉(zhuǎn)身，向外跑去，跑出了鏡子的畫面，篌追著她也消失在鏡子外。

小夭捧著狌狌鏡，發(fā)呆。

璟說：“他們約會的地點非常隱秘，我進(jìn)不去，幸虧有你的小鏡子，我讓幽派了一只小狐貍，把鏡子放在隱秘的地方，才記憶下了他們相會的過程?！?/p>

小夭好似有點清醒了，抬頭看著璟：“意映的意思是……”

璟說：“我和她之間什么都沒發(fā)生，瑱兒是我的侄子，不是我的兒子?！?/p>

小夭緩緩閉上眼睛，頭輕輕地伏在膝蓋上。

璟能理解小夭此時的反應(yīng)，因為他看完這些后，第一感覺不是喜悅，而是一種劫后余生的心酸。他一個人呆坐了一夜，直到天明，才猛然何涌出了喜悅。

璟說：“小夭，我以后不會再讓別人傷害你，更不會讓自己傷害你，請你再給我一次機會?！?/p>

半晌后，小夭抬起了頭，看著璟，盈盈而笑。璟猜不透她的意思，緊張地問：“你愿意嗎？”

小夭猛地?fù)溥M(jìn)璟懷里，抱住了他。

璟緊緊她摟著小夭，因為心酸，難以成言，只能用圈緊的雙臂表達(dá)他不想再失去她。

黃帝站在田埂上，望著他們。

夏日的陽光，透過繁茂的槐樹枝葉灑在相擁的倆人身上，竟好似將他們的身影凝固在了雋永的溫暖中。

黃帝不知道是因為自己老了，還是閉著眼睛的小夭長得太像記憶中那個年輕的她，黃帝竟然覺得眼睛有些酸澀。他這一生成就了無數(shù)人中幸福，他的親人卻大多不幸，就如太陽，光輝普照大地，令萬物生長，可真正靠近太陽的，都會被灼傷。他已經(jīng)垂垂老矣，逝去之事不可追，但現(xiàn)在，他很希望槐樹下相擁的溫暖真的能天長地久。

黃帝走過去，輕輕咳嗽了兩聲，璟不好意思地立即直起身子，小夭臉頰緋紅，卻滿不在乎地看著黃帝。

黃帝坐到了璟的對面，問小夭：“他有妻有兒，你不介意了嗎？”

璟不知道小夭的打算，沒有開口，看向小夭。

小夭思考了一瞬，把狌狌鏡拿給黃帝。

黃帝猶如見到故人，滿面唏噓感慨，撫摸著鏡子道：“這面狌狌鏡竟然流落到了你手里！”

“外爺知道這面鏡子？”

黃帝說道：“是一個很長的故事，以后有時間了再慢慢和你說，現(xiàn)在你想給我看的過往之事呢?”

小夭讓鏡子去回憶它所看見的事情，黃帝看完后，嘆道：“原來如此，倒是要恭喜涂山族長了?！?/p>

恭喜人家的妻子有了奸夫？小夭撲哧笑了出來，黃帝反應(yīng)過來，禁不住也笑。氣氛一下子輕松了許多。

黃帝說：“對男人而言，最大的仇恨不過殺父之仇、奪妻之恨，你有這個證據(jù)，縱使休了防風(fēng)小怪的女兒，把篌逐出家族，都無人敢為他們說話。不過，也免不了讓天下嘲笑你和涂山氏，令每個涂山氏的子弟蒙羞，涂山氏的長老肯定不會同意你公開此事，你想好怎么做了嗎？”

璟說：“我今日來神農(nóng)山，正是想和小夭商量此事。若公開此事，唯一的好處是讓所有人知道真相，篌也許罪有應(yīng)得，可瑱兒想他小小年紀(jì)就背負(fù)天下的罵名，所以，我也想私下處置此事。”

黃帝點了點頭：“私下處理的確更好?！比绻里L(fēng)意映和涂山篌還不老實，過個一二十年，把兩人悄悄除掉，眾人早就遺忘了他們，壓根兒不會留意。

璟對小夭說：“我不打算公開處置篌和意映，瑱兒依舊記名為我的兒子，只有這樣，他才不會在辱罵中長大。小夭，如果你不愿意……”

“不，我同意你和外爺?shù)囊馑迹诫[秘處理越好。”是非對錯自己明白就好，沒必要攤開給天下人議論，更沒必要在此事上讓璟和全族的榮辱對立。

黃帝把狌狌鏡遞給璟：“這個先不著急還給小夭，我想你還會用上它?！?/p>

璟道：“我回青丘后，就召集族中長老處理此事。”

黃帝笑笑，對小夭說：“你去送送涂山族長?！?/p>

璟眼中閃過驚喜，這表示黃帝認(rèn)可他了嗎？

小夭帶著一抹羞色，對璟道：“走吧！”

傍晚，顓頊來小月頂時，看小夭眉梢眼角都是笑意，整個人猶如沐浴春雨后的桃花，散發(fā)著勃勃生機。

顓頊笑問道：“發(fā)生了什么好事？”

小夭坐在他身旁：“你還記得在高辛?xí)r，有一次我們出海，篌捉了一只魚怪嗎？他得了一枚罕見的魚丹紅……”小夭嘰嘰呱呱地從頭講起，越講越興奮，顓頊越聽越平靜。

黃帝端著一杯藥酒，一邊啜著酒，一邊沉默地看著小夭和顓頊。

小夭全部講完，笑瞇瞇地說：“我聰明吧？讓意映自己說出了真相！”

顓頊唇畔含著笑，視線落在遙遠(yuǎn)的天際，好像什么都沒聽到。

小夭不滿，推了顓頊一下：“喂，我知道，在日理萬機的黑帝陛下眼里這些都是雞毛蒜皮的小事，可對我很重要！你宄竟有沒有聽？”

顓頊如夢初醒，說道：“對我也很重要?！彼χ盅a了一句，“非常重要，重要到我都不知道該如何反應(yīng)?！?/p>

小夭當(dāng)然不信，笑著打了他一下：“你就拿我逗趣吧！我今天心情好，不和你計較！”她拿起酒壺為顓頊斟了一杯酒，雙手捧著，敬給顓頊，“這次的事，如果沒有你幫我，篌和意映不會中計?！?/p>

顓頊大笑了幾聲，接過酒，一飲而盡。

黃帝溫和地說：“顓頊，你累了，今日早點回去，早些休息！”

顓頊看著黃帝，黃帝盯著顓頊，兩人之間竟隱隱有對峙之勢，一瞬后，顓頊作揖告辭，笑道：“我這就走?！?/p>

小夭目送著顓頊的坐騎消失在云霄中，對黃帝說：“顓頊有點不太對勁，是不是朝堂里有什么事？”

黃帝笑了笑，淡淡地說：“朝堂里當(dāng)然有事，不過，不用為他擔(dān)心，這就是一國之君的生活?！?/p>

小夭在神農(nóng)山等了十幾天，一直沒等到確實的消息。

小夭心神不寧，連地都種不了，在田埂邊走來走去，問黃帝：“外爺，為什么還沒消息呢？”

黃帝直起腰，拄著鋤頭，說道：“如何處置防風(fēng)意映和篌，關(guān)系著無數(shù)人的利益，對璟來說只是休妻，可對家族來說，是一次利益的再分配，必定會有爭執(zhí)。身為一族之長，涂山璟必須小心行事，把對整個氏族的傷害降到最低。否則，一個氏族的分崩離析只是剎那?！?/p>

小夭知道黃帝說得很有道理，可實在按捺不住，每日都催問黃帝的侍從有關(guān)涂山氏的消息。黃帝對小夭十分縱容，于是，曾經(jīng)締造了軒轅帝國的情報組織開始為小夭打探涂山氏的家事，再加上璟的配合，每一日都能將前一日的情報送上。

璟回青丘后，并沒有立即召集族中長老，而是先約了篌和意映，三人進(jìn)行了一次私密的談話，談話內(nèi)容密探?jīng)]有打聽出來，但小夭完全能猜到，肯定是璟想給篌和意映一條生路，結(jié)果卻是有人縱雷火燒宅，企圖毀掉狌狌鏡，殺死璟。

璟并不是傻子，只是因為心存了一分良善，所以一再退讓。這一次，璟早做了準(zhǔn)備，篌和意映的反撲完全落空。

璟召集所有長老，公布了篌和意映的秘密，九位長老嘩然，沒有一個人相信，直到看完神器狌狌鏡的記憶，他們震驚地沉默了。然后就是冗長煩瑣的審問和爭論。意映始終一言不發(fā)，什么都不愿說，篌卻說出了一切。原來，他們在璟失蹤后的第一年就開始私下來往，第四年有了男女之實，篌把一切過錯都推給了意映，說意映難耐寂寞，主動勾弓了他。

篌第一次說這話，是單獨的審問，第二次卻是在長老的安排下，當(dāng)著意映的面。意映依舊一言不發(fā)，只是一直看著篌，一直看著，就好像她從來沒有見過篌一樣。當(dāng)長老質(zhì)問她“篌所說可屬實”，她依舊一言不發(fā)，原本明亮的眼睛卻漸漸地變得空洞，猶如失去了光亮的屋子，里面除了黑暗，什么都沒有。

因為意映不出聲，長老自然認(rèn)定篌說的就是真相。

在男女偷情這種事情上，男人本就更容易被原諒，當(dāng)然也因為篌畢竟是涂山氏的血脈，九位長老把所有憤怒全部發(fā)泄到了意映身上，恨這個女人享受著涂山氏給予的榮耀，卻做著羞辱涂山氏的事，更恨她將他們所有人玩弄于股掌間。九位長老召來了防風(fēng)族長，面對女兒的丑事，防風(fēng)族長羞恥惱怒，竟然一點不反對涂山長老的提議：秘密處死意映。只要不讓女兒的丑事影響到防風(fēng)氏，防風(fēng)族長不介意將最嚴(yán)酷的刑罰施加到女兒身上。

意映聽著父親和涂山長老就如何處死她討價還價，如果不是璟堅決不同意，只怕她早已經(jīng)嘗試了各種酷刑。自審訊開始就沉默的她突然笑了起來，眾人都驚駭?shù)乜粗齾s越笑越大聲，笑得軟倒在地，依舊蜷著身子，滾來滾去地笑。

長老覺得意映瘋了，命侍從把她拖下去。

璟去了拘禁意映的屋子，詢問意映：“你愿意回防風(fēng)家嗎？畢竟那里還有你的母親。"

已經(jīng)一個多月沒有說過話的意映終于有了反應(yīng)，幽幽地說：“那已不是我的家！如果不是放不下瑱兒，死亡才是我最好的歸宿！”

“明白了?！杯Z轉(zhuǎn)身離去。

意映問：“為什么？你才應(yīng)該是最恨我的人?！?/p>

璟站在門口，回過身，看著意映。

明明他風(fēng)姿卓然、高高在上，她滿身污穢、萎靡在地，可他的目光一如往日，沒有絲毫鄙夷。意映說：“以前，我不明白篌的感覺，現(xiàn)在終于明白了，我對你做了那么多事，你才是最有資格懲罰我的人，可我在你的眼里看不到一絲恨意，為什么你不同意用酷刑折磨我？”

“你已經(jīng)在承受酷刑的折磨。”

意映愣了一愣，說：“是?。∥乙呀?jīng)在被世間最冷酷的刑罰折磨！”

璟說：“不管大哥說什么，我始終認(rèn)為，你喜歡大哥沒有絲毫不對，但你不應(yīng)該為了遮掩自己的感情，而殺了大嫂，你還記得她嗎？”

意映喃喃說：“篌的妻子，我當(dāng)然記得！”

“我母親的所作所為已經(jīng)告訴了我，恨永不可能終結(jié)恨。殺了你并不是懲罰，只是泄憤，我不想我們之間的仇怨再禍及下一代，讓瑱兒變成第二個篌?！?/p>

意映仰頭看著璟，夏日的陽光從他頭頂照下，映得他的眉目分外精晰，和篌相似的五官，卻沒有篌的詭秘飛揚，而是若清水皓月般坦蕩磊落、平靜溫和，第一次，意映真正看清楚了璟長什么模樣。意映微笑著說：“以前認(rèn)定了你懦弱無能，今日才明白，仇恨并不需要智慧，那只是受到傷害后的本能反應(yīng)，寬恕才需要智慧和堅強，可惜我做不到。原來是我配不上你！我還是喜歡以眼還眼、以牙還牙，和篌倒真的很相配！”

璟說：“在你能照顧瑱兒前，我會照顧好他。”

璟離開了，侍衛(wèi)關(guān)上門，意映蜷縮回黑暗中，閉上了眼睛。

第二日，為了意映的生死，璟和九位長老意見相左，防風(fēng)族長都已經(jīng)同意涂山長老的刑罰，璟卻堅決不同意，和九位長老相持不下。

一直跪在下方的意映抬起了頭，說道：“我愿意以一身精血靈力為涂山氏祭養(yǎng)識神?！?/p>

眾位長老愣了一愣，眼中露了喜色。在民間傳說中，九尾狐既是和鳳凰一樣的祥瑞神獸，可也是吞噬人的兇猛妖獸，傳得年代久了，人們也分不清哪個是真哪個是假，只是又敬又畏。其實，兩個都是真的。人以獸為食，獸以人為食，并無正邪對錯，都是天道。守護涂山氏的識神據(jù)說是一縷涂山先祖的游魂，享涂山氏祭養(yǎng)，佑護涂山子孫，意映是血脈純正的神族，一身靈力修為不弱，若能得她精血祭養(yǎng)，自然對涂山氏大有益處。

璟要反對，意映仰著頭，平靜地說：“族長，求您允許！”

璟說：“你不是涂山氏的血脈，識神一旦得了你的精血，就會貪婪地享用，不會節(jié)制，你要受錐心之痛……”

意映重重磕頭：“這是我罪有應(yīng)得，求族長允許！”

執(zhí)法長老道：“這倒也是個辦法，讓防風(fēng)意映去一身罪孽?！?/p>

眾位長老紛紛附和，璟卻遲疑未決。

意映再次重重磕頭，抬起頭乞望著璟，眼中盡是決然。

她還要再磕頭，璟說道：“好！”

意映的身子頓了一頓，依舊磕了個頭，只是沒有用力，慢慢地磕下，額頭貼著玉石地，再沒有起來，直到執(zhí)法長老，宣判完，兩個侍從將她帶走。

防風(fēng)族長離開青丘，回到北地的防風(fēng)谷。沒過多久，從防風(fēng)谷傳出消息，涂山族長夫人防風(fēng)意映重病，經(jīng)防風(fēng)族長和涂山族長商議，防風(fēng)意映移居涂山氏在青丘山中的密谷養(yǎng)病。

涂山氏試圖隱瞞，可大荒內(nèi)依舊漸漸地有了謠言，說防風(fēng)意映得的是癲病，一種類似人族的麻風(fēng)病的病癥，會慢慢侵蝕神族的身體，靈九會漸漸消失，肌膚會一塊塊干枯變形，到最后人甚至?xí)儻偂?/p>

小夭唏噓，世人以為自己獲知了涂山氏企圖遮瞞的家丑，卻不知道那本就是涂山長老們有意散播出去的。意映用自己的精血靈力祭養(yǎng)識神，自然會靈力漸漸消失，身體干枯變形，若承受不了痛苦，也很有可能發(fā)瘋，

幾個月后，涂山篌去往高辛，表面上是為家族打理在高辛的生意，實際上是流放。所有長老簽署的氏族內(nèi)秘密命令是他終身不得返回中原，永不許再踏入青丘，但他依舊可以在高辛四處走動，依舊享受著涂山大公子的身份，相較意映所要承受的一切，他所承受的懲罰太輕太輕。

小夭知道璟其實心底深處是想成全篌和意映，可惜篌為了盡可能保全自己，將一切過錯推給了意映，意映不發(fā)一言，默認(rèn)是她主動勾引篌，承擔(dān)了一切罪名。

小夭曾因為意映對璟的惡毒很討厭她，但現(xiàn)在，小夭卻對意映有深深的憐憫，當(dāng)篌說出那些指責(zé)意映是蕩婦的話時，承受的已經(jīng)是千刀萬剮。小夭不相信是意映主動挑逗篌，但她和篌之間的事只有他們自己知道。

當(dāng)一切平靜，已經(jīng)是大半年后。

小月頂上飛舞著入冬來的第一場雪。

小夭站在竹屋前，看著璟一襲青衣，踏雪而來，從遠(yuǎn)到近，從模糊到清晰，站在了她身前。璟伸手為她撣去了落在大氅上的雪花，微笑著說：“小夭，我來了?！?/p>

小夭鼻子發(fā)酸，從高辛五神山的龍骨獄到今日神農(nóng)山的小月頂，這一句看似云淡風(fēng)輕的“我來了”，是七十多年的光陰?？此茡壑竸x那，可那一日日、一夜夜的痛苦，都是肉身一點一滴地熬過。終于，終于，他光明正大地站在了她面前。

璟攤開手掌，一枚晶瑩的魚丹紫在他掌心散發(fā)著美麗的光芒，璟把魚丹紫為小夭戴上，鄭重地說：“這一次不是診金?！?/p>

小夭抿唇而笑，把魚丹紫放入衣領(lǐng)內(nèi)，貼身藏好。

小夭從荷包里拿出那枚璀璨耀眼的魚丹紅，放到璟的掌心：“很難得的寶石，可惜篌壓根兒不在乎，意映已不想要了?！?/p>

璟輕嘆了口氣，暗聚靈力，漸漸地，紅色融化在他的手掌中，一陣風(fēng)過，點點紅光被吹起，漫天飛舞，猶如紅色的螢火蟲。

璟和小夭看著它們一點點黯淡，直到一陣風(fēng)過，全部消失在風(fēng)鴛中。

璟攏了攏小夭的大氅：“當(dāng)心受涼，我們進(jìn)去吧！”

小夭笑點點頭，握住璟的手，相攜向屋內(nèi)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