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四章

楚瑜說著，將鞭子松開，顧楚生就落在了地上，她從高處跳下來，將鞭子收到腰間：“你怎么來了？”

顧楚生臉色蒼白，楚瑜半蹲下來，看他捂著自己膝蓋，憂心道：“傷著哪兒了？”

“小腿。”

顧楚生吸了一口氣，隨后道：“我們趕緊先走，這里危險?！?/p>

楚瑜應(yīng)了聲，將人徑直背了起來，趕緊往開闊的地方走過去。

楚瑜行動矯健有力，顧楚生便放下心來，知道這人應(yīng)當(dāng)是沒有事的。楚瑜背著他往遠處河邊走去，同時道：“你不是應(yīng)當(dāng)在元城救災(zāi)嗎？來這里做什么？”

“魏清平來找我，說你出事了?！鳖櫝曇羝届o，也聽不出這傷勢對他的影響。他只是有些奇怪：“你怎么會在這里？”

“地震來時候我剛好站在山頂，”楚瑜笑了笑：“當(dāng)時山頂在往下塌，我就躲著塌的地方跑，結(jié)果躲到這斷崖來，我也沒辦法，就抓著藤蔓一路又跳又爬落了下來?！?/p>

顧楚生聽著，有些疲憊應(yīng)了聲：“你沒事就好?！?/p>

這話讓楚瑜一下沒法接，她沉默了很久，終于才道：“其實你不用親自來找我，你要是出了什么事，后面賑災(zāi)的事情誰處理？”

“這時候你還能操心這些，”顧楚生嘲諷出聲來：“大夫人真是為國為民?！?/p>

楚瑜靜下來，顧楚生這話說出來，又有些后悔，他疲憊靠在楚瑜背上，好久后，才重新開口：“我聽說你離開衛(wèi)府了?！?/p>

“嗯?！?/p>

楚瑜應(yīng)了聲，來到水源邊上，她將他放下來，而后道：“我先去找樹枝給你固定一下腳，你餓不餓，我抓條魚給你吃？”

顧楚生低著頭沒說話，楚瑜抬眼看了一眼四周，接著道：“那就這樣安排吧，吃了東西，我再背著你往水源方向走，走一段路應(yīng)該會看到村子。”

說著，楚瑜便去找了樹枝，她帶著樹枝回來，用匕首劃開了他的褲腿，看了看他的傷勢，低頭給他用樹枝固定著傷。

顧楚生靜靜看著，整個過程里，楚瑜神色坦坦蕩蕩，沒有半分狹促，也沒有溫情，她像是面對一個再普通不過的朋友，他受了傷，她幫助他，僅此而已。

“你不恨我嗎？”

分別許久后頭一次見面，他終于開口問她這個問題，楚瑜愣了愣，片刻后，她垂下眼眸：“我剛重生的時候總是在想，如果有一天我能再見到你，我一定殺了你?！?/p>

“那為何不殺呢？”

顧楚生捏緊了拳頭，楚瑜給他用衣帶綁好的樹枝，想了想，終于道：“因為不想殺了吧?！?/p>

“想殺你，是因為那時候我覺得因為你我受了很大的傷害，我心里難過，殺你泄憤?！背ばζ饋?，似乎是玩笑一般道：“可如今我心里是滿的，不覺得難過了。顧楚生，其實仔細想想，如果當(dāng)年我不喜歡你，你這個人也不算壞。雖然小節(jié)有失，但也是個好人?！?/p>

說著，楚瑜站起身來，提步去了河邊：“我去抓魚。”

顧楚生沒說話，他目光落在她身上，就看著她走到一邊，用匕首將樹枝削成尖頭，成了個魚叉。他靜靜看著她，驟然發(fā)現(xiàn)，她真的走出去了。

這一段感情里，她已經(jīng)脫身得干干凈凈，甚至連怨恨都不剩了，她與他之間，似乎已經(jīng)沒有了任何瓜葛，只是他一個人停留在原地，作繭自縛。

楚瑜打了魚上來，生火給他烤魚，顧楚生靜靜看著，一言不發(fā)。

等魚烤好后，楚瑜將魚遞給他，抬眼道：“我死之后，你過得好嗎？”

顧楚生拿著魚叉的手微微一顫，隨后垂下眼眸，有些嘲諷笑開：“若是過得好，我又會在這里嗎？”

楚瑜微微一愣，隨后卻是笑了：“你怎么過來的？”

“被衛(wèi)韞殺了后，睜眼就是十六歲?！?/p>

顧楚生聲音平淡，楚瑜卻是好奇了：“你是被衛(wèi)韞殺了的？”

“嗯?！鳖櫝参丛X得不堪：“你死后，我又活了三十年，最后我熬不住了，也不知道活著什么意義，皇帝昏庸，衛(wèi)韞意圖謀反，我力保陛下，為他所殺?！?/p>

顧楚生力保皇帝而死，楚瑜倒不覺得奇怪，他們顧家一向?qū)适抑倚?。顧楚生雖然和顧家人不太一樣，骨子里卻仍舊是個地道的?；逝伞?/p>

楚瑜皺起眉頭：“那如今，你又要反了趙玥？”

顧楚生沒說話，他看著跳躍的火種，神色冷漠。

“阿瑜，我的忠誠不是沒有底線的。”

“而且，為著朝廷，為著他們皇家，我已經(jīng)努力了一輩子了，”他抬眼看她：“我重生回來的時候就想，這一輩子，我只為了你?！?/p>

楚瑜呆了呆，片刻后，她垂下眼眸，轉(zhuǎn)動著手中還烤著的魚，好久后，她終于道：“楚生，人一輩子從來不是為了哪一個人，而是為了自己。”

“你活著，”她抬眼看他：“該學(xué)著為了自己活著?！?/p>

“一個人有所求，但也有其責(zé)任。你承擔(dān)自己的責(zé)任，你不傷害別人，做到以上兩點后，你就可以求你所求。你喜歡做什么，便去做什么?！?/p>

“我喜歡你?！?/p>

顧楚生執(zhí)著看她：“那我當(dāng)如何？”

楚瑜聽見這話，抬眼看他：“那你就喜歡?？赡阋溃@份喜歡不會改變什么。你依舊是顧楚生，你的夢想，你的責(zé)任，你當(dāng)做的，不當(dāng)做的，不會因我有任何改變。喜歡是一件很純粹的事，我不介意你喜歡我，顧楚生，只是你要明白，這份喜歡你該放在你的限度，我不會回應(yīng)你，你不能強求。而你也不會為我改變你的人生，你依舊是你?！?/p>

“那又算什么喜歡？”

“你知道我離開衛(wèi)府是為什么嗎？”

“為什么？”

“因為楚瑜志不在后宅，更不會給誰低頭。我喜歡衛(wèi)韞沒有錯，可我也不會為他改變什么，委曲求全。顧楚生，你喜歡誰，不喜歡誰，這與我無關(guān)，”楚瑜笑了笑：“但是，認識這么多年，我希望你過得好?！?/p>

顧楚生沒說話，他看著楚瑜，好久后，卻只是道：“可是除了你，我無所求。”

楚瑜笑了笑：“等日后，你再同我說這句話吧?！?/p>

說著，她站起身來，將顧楚生背起來，淡道：“走吧，我?guī)愠鋈?。?/p>

顧楚生靠在她的背上，他聽著她的心跳，想起年少時，好多次，她都是這么背著他。

他顧家本來就是書香傳家，他也就是在六藝中學(xué)過騎射舞劍，花架子還行，但是和楚瑜這樣從小打磨出來的是完全不能比的。當(dāng)年在昆陽當(dāng)縣令，結(jié)了太多仇家，好幾次被追殺，他受了傷，就是楚瑜這樣背著他，一路背，一路罵。罵他惹事，罵他又給自己找麻煩。

那時候無論她怎么罵，他被她背著的時候，都會知道，安全了。

楚瑜從來不會背叛他，也不會拋下他。

然而如今，她背著他，卻不會罵他了。顧楚生不由自主捏住了拳頭，終于道：“阿瑜，你說句話吧。”

“上輩子，我死之后發(fā)生了什么？”

楚瑜隨口道：“和如今變化大嗎？”

“也不大吧，”顧楚生閉著眼睛：“北狄被衛(wèi)韞打滅族了，一路往西走，建立了一個新的國家，后來聯(lián)合陳國又打回來。有人舉事，有人叛亂，國家一直打來打去，沒有消停過?！?/p>

“其實，大楚本來就積弱，要不是衛(wèi)韞硬撐，早就完了?！?/p>

“后來輔佐了幼帝登基，我和他攝政，終于安定了一些幾年，但幼帝很快長大，被宦官慫恿要親政，衛(wèi)韞還權(quán)之后，小皇帝就開始作死。好不容易穩(wěn)下的江山又動蕩，衛(wèi)韞便舉事了?！?/p>

顧楚生慢慢說著上輩子的事，楚瑜就聽著。

兩人順著河流下去的時候，衛(wèi)韞也趕到了清水鎮(zhèn)。

如今的清水鎮(zhèn)早已被泥土掩埋，根本看不出任何活人的蹤跡，所有人站在泥土之上，都覺得膽寒。

自然的力量，比任何一只軍隊都要可怕，見著這尸骨都不見的力量，衛(wèi)夏忍不住道：“王爺……這……”

這救不回來了吧？

衛(wèi)夏話沒說出來，然而所有人卻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衛(wèi)韞靜靜看著山谷，卻是道：“她活著。”

說完，他便轉(zhuǎn)過身，立刻朝著高處找去。衛(wèi)秋著急道：“王爺！您往哪里跑去做什么？”

衛(wèi)韞沒有答話，他一路奔到了山頂，仔細勘察著凌亂的足跡，最后卻來到了顧楚生落崖的地方。

他看了一眼山崖下面斷落的樹枝，轉(zhuǎn)頭同衛(wèi)夏道：“衛(wèi)秋你帶著獵犬在這里找人，要是再有余震趕緊撤開。衛(wèi)夏你帶人去找到這懸崖下面的出口會在哪里，在出口等我?！?/p>

“等您？”

衛(wèi)夏愣了愣，隨后便聽衛(wèi)韞道：“找繩子來，我下去看看。”

“王爺，我去吧?！毙l(wèi)秋忙出聲，衛(wèi)韞抬眼看了他一眼，衛(wèi)秋便明了他的意思，皺著眉頭，卻是不敢說話。

衛(wèi)韞等著人拿了繩子過來，將繩子綁在了自己身上，又綁在了附近一顆大樹上之后，便順著懸崖爬了下去。

懸崖上有藤蔓，他抓著藤蔓和石頭，借著輕功快速落了下去。沒有一刻鐘他便到了崖底，首先看到就是楚瑜劍在懸崖上鑿出的痕跡。他克制住自己的激動，到了崖底后，他順著足跡找了過去，他趕了約莫半天的路，終于看到了一個背影，那人似乎還背著一個人，正在說什么。衛(wèi)韞叫出聲來：“阿瑜！”

楚瑜頓住步子，回過頭去，便看見衛(wèi)韞站在她面前。

他身上衣衫被掛得破破爛爛，大氅上也了樹葉，頭發(fā)早已凌亂，看上去狼狽不堪。

他看著她的時候，眼里被欣喜溢滿，楚瑜輕輕一笑，溫和道：“你怎么也來了？”

說著，她放下顧楚生，直起身來，看著衛(wèi)韞道：“你……”

話沒說完，青年便大步走來，猛地將人抱進了懷里。

他沒有說話，可他抱著她的動作那么緊，那么用力，仿佛放開的時候，就會失去。楚瑜在他懷里，好久后，終于抬起手來，輕撫著他的背，柔聲道：“我沒事。”

衛(wèi)韞不語，楚瑜反復(fù)道：“我很好，我沒事，你別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