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昭回過神，輕聲道︰“對。你可以離開太子府了?！?/p>
應(yīng)香聞言，并未顯出高興的神情，反而像是往后退了一點，道︰“不……”
“你不想跟我回去嗎？”楚昭問。
“四公子，”她的聲音柔軟的像是最脆弱的絲帛，只要輕輕一扯，就會碎裂，應(yīng)香道︰“奴婢走不了?！?/p>
楚昭一怔︰“為何？”
像是經(jīng)歷了巨大的掙扎，應(yīng)香慢慢的伸出手，撩開衣袖，楚昭驀地睜大雙眼，衣袖上原本似雪無瑕的肌膚，眼下已經(jīng)面目全非，像是被火燎過，又像是被搗碎，發(fā)出潰爛的痕跡。
“太子喂奴婢服下無解毒藥，”應(yīng)香道︰“奴婢……是等死之人?！?/p>
廣延痛恨她的背叛與不忠，對于不忠之人，有無數(shù)種折磨的辦法。應(yīng)香容貌生的極艷，他就毀掉她的容貌。還要讓她以一種最讓人崩潰和殘忍的方式死去——眼看著自己最后一寸完好的肌膚潰爛，最后連死了，都讓人惡心作嘔。
殺人誅心，不過如此。
楚昭在一瞬間，竟生出極大地茫然，已經(jīng)許多年未曾有過這樣的情緒，他不知所措的看向應(yīng)香，道︰“沒事，待出去，我會找大夫替你醫(yī)治?！?/p>
“沒有用的?！睉?yīng)香苦笑一聲，“奴婢自己清楚，已經(jīng)救不了了?！?/p>
墻壁上燃燒的火把安靜的搖曳，將她半張布滿血污的臉照的分外清楚可怖，再無過去巧笑倩兮的絕色模樣。
楚昭怔怔的看著她，他是知道應(yīng)香落在廣延手中，必然不會有什么好下場，但也萬萬沒料到，竟是如今這樣的局面。
沒有死，卻還不如死去。
“奴婢……還有一事相求。”
“你說?！彼?。
“奴婢一生，沒有什么東西，唯有容貌尚可。”應(yīng)香伸手，似是想要撫過自己的臉，可手在半空中就停住，“如今容貌盡毀，又服下無解之毒，奴婢不想死的可怖猙獰，四公子……能不能送奴婢一個痛快?！?/p>
“你要我殺你？”楚昭愕然看向她。
“奴婢這條命，本就是四公子所救，如今死在四公子手上，也算圓滿。再者，”女子的聲音輕輕，“四公子不是害奴婢，這是在幫奴婢?！?/p>
楚昭道︰“我不殺你?！?/p>
“那就請四公子離開。”慣來對他低眉順眼的婢子，第一次對他露出了強硬的神情，“奴婢就在這里，哪兒也不去?！?/p>
“應(yīng)香，”楚昭第一次對她束手無策，他耐著性子輕聲道︰“你的傷并非沒有挽回的余地，朔京的大夫很多，能治好你?！?/p>
“縱然治好了又能怎樣？”應(yīng)香輕輕一笑，“奴婢如今已經(jīng)沒有容貌，甚至連自己都照顧不了，留在公子身邊，不能為公子驅(qū)使，也是拖累?！?/p>
楚昭聞言，神情微動，他道︰“你在我身邊，只是為我驅(qū)使嗎？”
“公子身邊，不留無用之人。”應(yīng)香回答。
這話中，綿里藏針。而他無言以對。
“奴婢當(dāng)年被父親當(dāng)做貨物販賣，是公子救了奴婢。至此之后，公子就是奴婢的恩人父母，奴婢為公子赴湯蹈火在所不辭。當(dāng)初奴婢所做一切，全都是心甘情愿，可到了眼下，快要死的時候，奴婢希望能夠自己決定自己的命運?！睉?yīng)香看著他，那雙美麗溫順的眼楮里，第一次顯得灼然如火星，“請公子成全?！?/p>
四目相接，楚昭能看的清楚，她眼中求死的執(zhí)著。
他第一次發(fā)現(xiàn)，原來應(yīng)香是這樣的倔強與固執(zhí)。
“求公子成全?！毖矍暗呐佑殖粤Φ墓蛳律砣?，隨著她的動作，身上可怕的傷痕漸漸顯露出來，散發(fā)著和著污血的腥氣。如同她第一次與楚昭相見，被楚昭買下，惶惑不安的拜下身去那般恭敬。
她活不長了，縱然眼下不死，也活不了多久。
楚昭閉了閉眼︰“我答應(yīng)你?！?/p>
“多謝公子?！睉?yīng)香輕聲道。
楚昭伸手將她從地上攙扶起來，應(yīng)香踉蹌著抬起頭，下一刻，那只繞到她身后的手猛地往前一送。
刀尖沒入血肉時，原是無聲的。
她都沒來得及說話，被送的往前一撲，倒進(jìn)了楚昭的懷中。楚昭松開手，將她抱在懷里，半跪在地。
“……多謝公子……”應(yīng)香看著他，對他吃力的綻開一個笑容，“公子還是第一次，滿足奴婢的愿望呢?！?/p>
她的身上沾滿了新的舊的血跡，血跡蹭在楚昭干凈的衣袍上，如映出斑駁的花。男子低頭望著她，目光有些無措。
就是這一點無措，落在應(yīng)香眼中，令她霎時間心中大痛。
她喜歡楚昭，從第一次見到楚昭時就愛上了。在那種絕境的時候，被自己父親硬生生按著往火坑里推的時候，有一位年輕英俊的少年，向自己拋來一根救命的稻草。她抓住了這根稻草，也愛上了這個人。
她愛他的溫文爾雅，也愛他的心狠手辣。愛他看似寬厚包容下一顆冷漠無情的心，也愛他無堅不摧保護色下某一瞬間的脆弱和無助。
這是個多么復(fù)雜的人，有多復(fù)雜，就有多不幸。命運令他矛盾，旁人所看到的楚子蘭，都只是假的楚子蘭，唯有她知道真正的楚子蘭，真正的楚子蘭絕非良人，可她還是義無反顧，飛蛾撲火般的愛上了。
這些年，應(yīng)香呆在楚昭身邊，被楚夫人刁難，被楚家上頭三個嫡子調(diào)戲，被徐娉婷明里暗里的針對，甚至到最后，被送入太子府上，走到如今這個地步，她從不后悔。
因她一開始，就沒有什么可失去的。
她對他，有過恨有過怨，但也抵不上愛。這愛藏得小心翼翼，卑微至極，又來勢洶洶，令她自己都認(rèn)為不可理喻。從不宣之于口，就這么默默地，無聲的，愛了他這么些年。
楚昭那么聰明，不可能沒有發(fā)現(xiàn)，她愛他。
“公子……”她吃力的道︰“奴婢……可不可以問你一個問題？”
男子的聲音很輕，待她是一如既往地溫柔︰“你問?！?/p>
“四公子是不是一早……就知道徐小姐會將奴婢送進(jìn)太子府邸了？”
楚昭低頭看她。
那方螢石般淺色的眸子中，泛起層層波瀾。他沒有回答，應(yīng)香卻瞬間明白了過來。
“……原來如此?！闭f完這句話，她慢慢合上雙眼，氣息漸漸微弱，直到了無生機。
暗室里，身著青衣的男子安靜的低頭看向懷里的女人。眼前浮現(xiàn)起的，竟是許多年前，他站在那姹紫嫣紅的人間樂境前，與無數(shù)的吵鬧聲中聽到的低聲啜泣，他順著聲音望過去，就見嬌弱的少女看向自己，夭桃李，艷色絕世。
他救了她，卻也害了她。倘若當(dāng)初沒有出手，或許如今的應(yīng)香，應(yīng)當(dāng)過的比如今快樂。不像現(xiàn)在，縱然是在人世間的最后一刻，也是含著苦澀走的。
她沒有做錯什么，真要說，也無非是因為愛上了他這種人。
不知過了多久，楚昭彎腰起身，將應(yīng)香的尸體抱了起來，緩緩走出了暗室，一步一步，朝著外頭走去。
他于窮途末路中，同四皇子做最后一筆交易，所求的不過是一點可憐的溫暖，但如今，這點溫暖也不在了。最后一個同他相依為命的人也失去，這一局棋，他一無所獲。
滿盤皆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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