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騰我?!”老趙似乎來了氣,“都快讓你嚇死了!這要不是連長他戰(zhàn)友有點關系,你這能搞個行政拘留就拉倒?往大了說你這就是殺人未遂,夠判你多少年的了?!”
容印之放下了手里的勺子。
“我說你平時蔫了吧唧不言不語的,脾氣上來咋這么沖動呢?他不聽人說話,那咱也不能犯法?。∪f一真掐死了咋辦,你不是真起了殺心了?”
“哪能呢,”陸擎森拿起手機,“先不說了,印之病得很厲害,我要送他去醫(yī)院。”結束通話,他避開容印之的目光,拿過碗站起來,“再盛一點給你?!?/p>
“……陸?!?/p>
容印之突然想起小字始終沒有摘下來的圍巾,還有陸擎森剛才那個模棱兩可的回答。
“你打了他?”
“算吧”。
不,陸擎森不是會動手打人的人。
男人站在爐灶前,久久沒有回身。
容印之仿佛在哪里看過他這個背影——是了,在醫(yī)院的那一次。映在自己視線里的那個肩膀、脊背,就像現(xiàn)在這樣被一種巨大的情緒籠罩著。
陸擎森在壓制著它。
可他轉過身慢慢走過來的樣子,又仿佛已經(jīng)支配了它。
“印之,你怕我嗎?”
慢慢攪動著碗里的熱粥,陸擎森看著自己握著勺子的手。容印之還沒注意到,他的手上有傷。
這雙手,曾經(jīng)扼住別人的喉嚨,企圖置人于死地。
陸擎森并不相信小字真的想死,他太了解小字的脾氣了。
小字對他的執(zhí)著更像是一種報復,對一個曾經(jīng)被自己甩了好幾次、對自己言聽計從的人,竟然膽敢反過來甩了自己的報復,對自己竟然不能挽回區(qū)區(qū)一個陸擎森、仿佛被輕視了的報復。這個恥辱不能消解,他自己不會好過,更不會讓陸擎森好過。
陸擎森以為時間久了他的怨氣總會過去的,小字總是能很快遇到下一個喜歡的人開始下一段感情,然后把自己忘了。
哪里會想到他能找到容印之頭上。
為什么要找印之呢?
想如何報復我都可以,為什么要找印之?
我小心謹慎地守著他讓他安心地接受我,為什么你要來破壞?
陸擎森活到這么大,沒對什么人什么事執(zhí)著過,除了容印之。拼命想要讓他眼中只看著自己,讓他覺得只有自己是最好的,決不允許任何人來傷害他。
你怎么能呢,小字。
那一刻,陸擎森心里那團被他壓抑很久的,讓自己跟好好先生差了十萬八千里的黑暗,被小字解放出來了。
“小字,你真的想死嗎?”
直到被自己的雙手攏住脖子,小字依然不相信他會對自己怎么樣,昂著頭看著他的臉,說“你來啊,反正沒有你我也不活了!”
“你試過死嗎?”他問。
即使害怕,感覺到脖子上的手在慢慢收緊,小字也覺得陸擎森不過是嚇唬自己罷了。
是的,陸擎森開始也是這么想的。
可小字說“我還知道他住哪里呢!”
你還想繼續(xù)是嗎?
你還想騷擾印之嗎?
你怎么敢呢?。?!
當他回過神來的時候,膨脹的殺意已經(jīng)讓他把小字掐得雙腳離地,雙手拼命抓撓他的手臂。
他松開手,看著小字跌在地上大口呼吸、咳嗽,憋得淚水鼻水都流了出來。
小字蜷在地上使勁兒往后退,滿臉驚懼,說不出話,但陸擎森知道他想問什么。
你真的想殺我?
“還想死嗎?”他很輕松地抓住了小字的腳將他扯回來,看著對方眼中的恐懼不斷加深,“怎么會殺你呢,只是想告訴你,不要隨便說死?!?/p>
小字一直哭。
“擎森……你變了……你太可怕了……!”因為喉管被掐,小字發(fā)聲有些費勁。
他搖搖頭:“我沒有變,我一直——很可怕?!?/p>
何止小字會怕呢,他自己也怕。
他第一次認識到,原來他對容印之的執(zhí)著可以到這個地步。他對容印之的欲望有多強烈,對小字的殺意就有多兇猛。
“陸擎森!我最后問你一次!你是一定要跟我分手,還是讓我報警!”
小字到底是小字,找到機會奪門而出把他鎖在房間里,氣急敗壞地跟他下最后通牒。
如果說現(xiàn)在唯一的后悔,大概就是在這個時候吧。
在員警到來之前,他是有機會通知容印之的,可他沒有——唯獨不想讓容印之發(fā)現(xiàn)自己做了這么可怕的事。
你會怎么看我呢?
你會怕我,會想要逃開我。
只有這一點,絕對不行。
陸擎森只打給了老趙,隨后就在派出所被沒收了手機。
辦案民警聽說兩人爭執(zhí)的原因,露出了非常玩味的笑容。輕蔑也好、獵奇也好,用嘲諷地口吻說“你們這還得算是家暴唄”。陸擎森并不在乎,可小字受不了這種態(tài)度,當場跟民警罵了起來。結果倆人一起被判了行政拘留。
小字早他兩天出來,認為對陸擎森判罰過輕,要求以刑事案例處理。給老趙嚇得四處找人找關系,最后把拘留日期又給延長了才算完事。
雖然是留下案底了,那也比有前科強啊。
現(xiàn)在想起來,小字出去第一件事,恐怕就是去見了容印之,聽到了他的那番話,下定決心要把陸擎森徹底扔到監(jiān)獄里去。
小字終于怕了。
他再怎么作天作地,也從來沒想過會因為自己的作差點把命搭進去。像陸擎森熟悉他一樣,他也自認為熟悉陸擎森??伤f萬沒想到,那個從未對自己發(fā)過脾氣、承受自己所有任性妄為的老好人,會變成一個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索命鬼。
他將永遠都記得陸擎森那張即使正在將自己推向死亡,卻一絲表情都不曾出現(xiàn)過的臉和冰冷的眼睛。
“跟你一樣,印之。我也希望你覺得我不自私,不善妒,希望你跟我在一起不覺得沉重。”
陸擎森將粥碗再次放到容印之面前,哪怕知道他可能吃不下去了。
“可是我做不到。
“還記得我說‘會嚇到你’的那些過分的事情嗎,印之?”他伸手輕柔地拂開容印之的頭發(fā),將它們掖到耳后,“我想把你關起來?!?/p>
“回來發(fā)現(xiàn)你不見了,第一個念頭就是這個。”
容印之微微張大了眼睛。
“關到一個小小的房子里面去,就像我們那個家一樣。誰都看不見你,你也不會看到除了我以外的任何人,你只能看著我,只關心我,眼里只有我。
“你不能回父母家,我甚至覺得很開心;我說希望你一個朋友都沒有,你以為我在開玩笑。”陸擎森緩緩地搖頭,“我根本就不希望你有朋友,最好只能依賴我?!?/p>
“我介紹你給別人認識,想讓你開心,可我又嫉妒他們能讓你開心,嫉妒你稱贊他們。
“我希望你二十四小時都在我的視線里,在我身邊,哪兒都別去?!?/p>
“我差一點,就把他殺了。我甚至連罪惡感都沒有,只是想到如果殺了人,就沒辦法見到你了。”
陸擎森的語氣緩慢卻吐字清晰,偶爾停一停,仿佛還沒想好怎么表達。一向不善言辭,第一次講這么多話,大概也是憋了很久。
容印之似乎忘記了呼吸,聽他講完才輕輕喘了一口氣。
“如果我說害怕,說分手,你會同意嗎?”
陸擎森看了他半天。容印之似乎又在他眼中看到那些兇惡的、不良善的東西,仿佛要把自己吞進去似的洶涌而來。
“不行。”
容印之向后靠在沙發(fā)背上,把他的手抓過來墊在自己臉頰下面,仿佛疲勞一般閉上眼睛。
“那就不要只是講這些好聽話讓我開心,如果做不到,我會怨恨你的。”
是的,在容印之聽來,這些可怕的心里話就是最美妙的告白。
他們兩個多奇怪啊,簡直像變態(tài)一樣要靠著這些近乎兇惡的,像詛咒一樣的獨占欲來確認彼此的心意。
“我說了我跟一般人不一樣,我不堅強……你要用力地抓緊我,一刻都不要松動,我才會覺得安心。
“你可以關著我,但你要保證你也在?!?/p>
他睜開眼睛,看著陸擎森。
“你到底怎么才會懂……?”
對不起,容印之聽見一聲低低的道歉。陸擎森把他拽過去,擁抱和親吻一同降臨。
有點粗暴,卻是最溫柔的撫慰。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