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良苦心
偌大一個仁熹殿里,金銅獸耳三足爐里靜靜焚著安息香,紫檀雕云龍紋嵌玉石座屏風后,誰人的呼吸不由跟著緊了緊。
這最后幾字問得納蘭崢心下一顫。
實則湛明珩周身那股迫人的氣勢很大程度上都繼承于他的皇祖父,只是后者畢竟已身居高位數(shù)幾十年,她在前者跟前還能勉強提上來的底氣,到這兒就消散無蹤了。
被這樣的目光盯住,她的心忍不住“砰砰”跳起來。這天子爺實在不是好糊弄的主,她平日那些打擦邊球的招數(shù)不知可還堪用。
她猶豫半晌囁嚅道:“陛下,我……我聽不明白?!?/p>
昭盛帝顯然聽見了她的回答,卻是一瞬不瞬盯著她的眼,好似在判斷她是真沒明白,還是明白了卻裝傻。
納蘭崢險些就被瞧得敗下陣來,要承認自個兒裝傻了,心一橫咬了咬牙才沒開口,憋著股勁硬著頭皮迎上那叫人心膽俱裂的目光。
整個大穆王朝,又有幾人敢這般直視帝王的眼。昭盛帝似乎也有幾分訝異,終于停下了繞撫玉扳指的手,望向她身后那盞屏風:“罷了。”
納蘭崢剛松了口氣,卻聽他繼續(xù)道:“左右為時過早,你慢慢想便是,想明白了再來告訴朕,總歸朕還能活個幾年?!?/p>
她一口氣有得出沒得進,直覺得呼吸都不順暢了。他們湛家人怎都如此難對付!也不曉得陛下究竟看沒看出她說謊,她忽然有點后悔,自個兒不會攤上欺君重罪了吧?
昭盛帝倒是若無其事的模樣,與她話了幾句云戎書院的家常便放她離開了。她前腳剛走,湛明珩后腳就跟著從屏風后邊出來了。
他原本的確乘了轎子走,半道里卻越想越不對勁,這才折返了回來。若非皇祖父一直盯著屏風以示警告,他早沉不住氣了。
昭盛帝抿一口茶,淡淡覷他一眼:“你小子總算要比五年前有長進。”當年他宣納蘭崢面圣的時候,他就曾不管不顧闖了來,如今好歹學會了聽墻角。
湛明珩的確不那么莽撞了,只是臉色卻也不大好看:“皇祖父,您跟她說這些做什么?”
昭盛帝一挑眉:“朕以為,你見著朕第一句該是詢問朕的病情?!?/p>
“得了吧,皇祖父!旁人不曉得您,我還能不曉得?您又使詐了?!?/p>
昭盛帝擱下茶盞,虛虛點住他:“須知兵不厭詐?!?/p>
“那您詐詐朝臣也便罷了,怎得還詐上納蘭崢了?”他眉頭蹙得厲害,“您方才那席話,莫不真是我想的意思?”
閨閣小姐哪有資格涉足朝爭的,除非她嫁入皇家……嫁給他。
“嗯?”昭盛帝詐完了朝臣,詐完了納蘭崢,似乎還預備詐一詐自己的寶貝太孫,“你倒說說,你以為朕是什么意思?”
湛明珩被問得一噎,張了張嘴卻覺說不出口,半晌才道:“反正您不是那個意思便好!”
他聞言大笑起來,完了道:“朕如何不是那個意思?你可知你父親十六便娶了你母親?”
“可納蘭崢才多大啊!”湛明珩幾乎脫口而出,說完瞧見趙公公的曖昧神色才發(fā)覺被詐了,氣得話都沒能講利索,“父親……父親歸父親,我與我朝一般男子那樣,成年娶妻就是了!您這些話,且過三年再與我講!”
趙公公瞇縫著眼,掩著嘴小聲跟昭盛帝道:“陛下您瞧,再過三年,納蘭小姐恰好十五及笄,太孫殿下實則心里都是算計明白了的。”
湛明珩聽見這話臉色就青了,他可沒算計過這個,不過三年后也恰好弱冠罷了!
“明珩,你且慢著回絕朕。你仔細考量考量,倘使朕想與魏國公府結親,叫你從納蘭家如今待字閨中的三位小姐里挑一個納妃,你預備挑誰?”
湛明珩青著臉想了一會兒:“皇祖父,孫兒不答假設性問題?!?/p>
喲,規(guī)矩還挺大。
昭盛帝撇撇嘴,竟似一副無賴樣:“那朕去掉‘倘使’二字就是了?!?/p>
論臉皮,他還是厚不過皇祖父的,只得實話道:“孫兒不想與陌生女子過相敬如賓的憋悶日子?!?/p>
昭盛帝聞言笑意更盛:“就依你所言?!?/p>
還未意識到自己隨口一句話作了什么要緊決定的太孫殿下就這樣被他那黑心黑肚腸的皇祖父趕去處理太寧宮外頭的爛攤子了。
待他人一走,趙公公就彎下腰問:“陛下,實則身為皇室繼承人,弱冠年紀成家確實晚了些,您就這么縱著小太孫?”
昭盛帝似乎不大認同:“倘使朕當真覺著晚,自然另擇合適的人選,亦或不顧納蘭女娃年幼,先且賜婚。偏生朕卻以為,對明珩而言晚些成家是好事。朕不怕他不收心,反倒憂心他年幼成家,早早變得內斂起來,與他父親一樣。你莫看明珩似乎像朕,實則那性子也有隨了他父親的。他骨子里并不如何積極,鋒芒與浮氣不過表象罷了。否則你以為,他能在云戎書院里待得住,拿著個落魄身份一憋就是五個年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