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曲同秋又回去擺地攤，被人拐去下藥了的事他沒去追究。

雖然是任寧遠(yuǎn)他們理虧，他大可以去討回公道，但他自己不知道為什么，想起來就心里發(fā)虛，也就不愿再提了。

可能他覺得寧可吃虧，也不愿意去多和任寧遠(yuǎn)打交道。

何況他也說不清自己算不算是吃虧了，光是一回想，太陽穴就突突亂跳。

而且從那天起，每晚他都會做奇怪的夢，做得他自己都快受不了。

眼看著一天天過去，衣服都已經(jīng)寬松得沒法穿，他也不得不去買了新的。

這天曲同秋去進(jìn)貨回來，趕上下大雨，公交車不容易擠得上，他又舍不得坐地鐵，更不用說計程車了，就自己背著貨，走走停停，想走幾個站看看前面路口的車子會不會多一點(diǎn)。

走了一段，累得夠嗆了，還好那件用塑膠布補(bǔ)過的特大號透明雨衣在身上穿著，東西倒不會弄濕。

邊走邊前后張望著，指望能看到可以坐的公交車，就見有輛標(biāo)志是匹躍馬的跑車朝他這邊開過來。

曲同秋正擔(dān)心會被濺上一身水花，躲閃不及，車子卻減了速，在他身邊停下來了。

車窗搖下，里面探出個剪了短發(fā)的腦袋，少年瞇起眼睛上下打量他，看曲同秋的臉上露出個打招呼式的微笑，才有些猶疑地問：“胖子？”

正是 Phillip，從上一回拿走便當(dāng)以來，曲同秋有好長的時間沒見過他了，他自然也沒再見過曲同秋

于是對于曲同秋的默認(rèn)，Phillip是顯得相當(dāng)驚訝，又重復(fù)了一遍，這回還帶上結(jié)巴：“胖、胖子？”

“好久不見……”

“哇，還真的是你??？我是看這破雨衣跟大包特眼熟，才過來看看。你簡直就是變了一個人啊，你不會是去整容了吧？”

“……”

“也對，你差不多都瘦掉一整個人了。哇，要不是今天碰巧，就算咱們面對面在路上碰到，我也認(rèn)不出你來?！?/p>

“……沒那么夸張吧……”

“有啦有啦，你減肥前后真是差好多?！?/p>

曲同秋有些為難：“我沒有減肥……”

“對了，你上車吧，要去哪我送你?！?/p>

曲同秋一猶豫， Phillip和任寧遠(yuǎn)顯然的親密關(guān)系令他遲疑，他還是盡量不想給自己找麻煩：“不用了，應(yīng)該是不順路……”

“跟我客氣什么嘛?！?/p>

“真的不用了……”

Phillip正色道：“胖子，是不是因?yàn)槲覜]回去找你開店，你生氣了？”

曲同秋忙搖頭：“沒有的事……”

“因?yàn)槲覌尣桓吲d，我也就不好再去擺地攤了，開店的事也只能先放一放。一直惹她生氣，我總得當(dāng)一段時間的乖兒子，以后才能繼續(xù)當(dāng)我的自由人。一下子把她逼到翻臉就不好辦了……”

曲同秋連連點(diǎn)頭表示理解：“沒關(guān)系……”

“那就上車吧，再停久一點(diǎn)我就要被罰啦?！?/p>

曲同秋還是上了車，自我安慰說和 Phillip有點(diǎn)來往，不等于會跟任寧遠(yuǎn)再扯上關(guān)系，何況他的包是真的很重。

Phillip重新見到他，也算是攤友了，自然是十分開心，尤其他還瘦了那么一大圈，就有更多料可以八卦了。

車子開了多久，曲同秋就聽他說了多久，中途只有幾十秒暫停的，就是 Phillip接了個電話，說要繞路去接一個朋友。

“不好意思哈，我先繞一下去接她，再送你回去。女孩子嘛，隨時搭救她們是騎士的義務(wù)?！?/p>

于是 Phillip就鞭策著坐騎法拉利，風(fēng)馳電掣去接人了。

快到商店門口，遠(yuǎn)遠(yuǎn)果然也看見一個女孩子撐了把傘在等著，曲同秋看 Phillip那模樣，心想大概是女朋友。車子開得近了，曲同秋心口突然怦怦跳起來。

“?。?，我要下車?！?/p>

“啊？怎么了？這里我不能停啊，馬上就到了?！?/p>

曲同秋開始慌張起來， Phillip安撫他：“馬上，也就踩個剎車的事啦?！?/p>

果然踩下剎車的同時，車子也停到店外邊了，女孩子朝這里過來，曲同秋背上包，開了車門就慌不擇路地低頭往回走。

“哎，胖子，你怎么了？” Phillip也跟著從車?yán)镢@出來，但又不能扔了車去追，扶著車門只能郁悶了，“胖子，你的雨衣沒帶上啊。”

曲同秋只充耳不聞地往前走，眼看追不上了。

女孩子一走過來， Phillip就說：“你看你，女孩子家穿什么球鞋運(yùn)動褲啊，一點(diǎn)都不淑女，還拿這種包，把我朋友都給嚇跑了?！?/p>

女孩不輕不重地一拳打了他：“你再嘴賤我就揍你了。”

“喂，我也沒說你丑，是說你的包，帶子拉斷了換新包不就好了，又不好看，還送修那么麻煩……”

這回的拳頭重多了，打得 Phillip差點(diǎn)眼前都一黑。

“這是我爸爸送我的！”

Phillip摸著還在作痛的胸口，尷尬道：“抱歉……我是開玩笑而已?！?/p>

曲珂抱著包坐進(jìn)車?yán)铮F(xiàn)在的氣勢能讓一般的男孩子都不敢惹，只有 Phillip不知死活地喜歡在嘴巴上損她。

如果不是年紀(jì)不夠不能拿駕照，就該是她開車去接他才對。

“我先把東西送回去給我朋友，”Phillip發(fā)動車子，邊往前面看，“哇，這家伙走得也太快了吧，他會飛??？對了，說起來，你還吃過他做的飯呢。”

曲珂歪著頭回想：“我有嗎？”

“就是上次那個便當(dāng)啰，你也夸獎過的。奇怪，”Phillip開了一段，左右看不到人，有些納悶，“胖子跑哪去了？好端端的他跑什么呀。難道是拉肚子？不對，一定是你長得太丑把他給嚇著了……”

男人站在巷子口看著車子從眼前開過去，又跟在后面看了一陣子，才轉(zhuǎn)身往回走。

她也是真的長大了，和以前跟著自己的時候很不一樣，有大姑娘的樣子了，他光是看著，就覺得很高興。

見不著女兒的日子里他也總是念著她，就算知道以后都見不了面，也會想著要給她買點(diǎn)東西。

那些東西是送不出去，但他每次拿在手里看著，也就覺得自己還是有個女兒的，那是他自己給自己造出來的一點(diǎn)盼頭。

走了一段，突然聽見背后有小女孩在喊：“爸爸！”

曲同秋慌忙轉(zhuǎn)頭去看。卻原來是個父親抱著個兩三歲大的小姑娘，撐了傘急匆匆走路，把她的小鞋子給弄掉了都沒知覺，被她一叫，才忙著回去撿。

他自己以前一個人帶曲珂，也老是這樣笨手笨腳。

喂粥的時候把她給燙過，送她上學(xué)也讓她摔過，曲珂一哭他自己都跟著疼，給她搽藥水搽得父女倆抱頭痛哭。

小生命太脆弱了，能安全長大是多不容易的事，幸好她已經(jīng)長大了。

只是他看不見她以后大學(xué)畢業(yè)，看不見她結(jié)婚，也看不見她帶著她的孩子。

想到這個，就覺得自己像是白活了一樣。

“爸爸?！?/p>

這一聲讓曲同秋突然就腿軟了，有點(diǎn)不敢回頭，遲疑著，感覺到背后有人追上來，雖然不確定，還是拉緊背上的包，逃命似的大步往前跑。

“爸爸！”

聲音在耳里聽得真切，曲同秋跑了一段，漸漸也就跑不動了。

他一貫?zāi)芸赴吆苓h(yuǎn)的路，現(xiàn)在卻只覺得腳軟，沒法不拖泥帶水地慢下來。

步子一滯，腰就被從背后一把抱住，那股沖力讓他差點(diǎn)站不穩(wěn)。

“爸爸！”

曲同秋喉嚨梗了一會兒，說：“你、你認(rèn)錯人了……”

他辯解了，抱著他的人也沒有更多的聲音，只死死抱得更緊，不肯放手。

他本來還等著她說些什么，然而就只聽見背后噎住似的抽泣聲。

曲同秋自己想開口再說幾句來否認(rèn)。

他有許多理由不再跟曲珂見面，他“死”了，對自己是個解脫，對曲珂也不無益處。

但只說了個“你”字，喉嚨就出不了聲，胸口起伏著卻也透不過氣來，憋了半晌，才顫抖著小聲說：“你……你長大了。”

曲珂“哇”地一下就哭出聲來。

牽著她走了一段，曲珂還只是哭，停都停不下來，哭得作父親的紅著眼睛，都手足無措了。

“對，對不住啊，是爸爸不好……”

他知道她的委屈，他自己也覺得愧疚，沒有作父親的會裝死，連女兒都扔下來不要的。

“你過得好不好？你任叔叔呢，他對你好不好？”作父親的實(shí)在太心疼了，忙去兜里掏那些東西：“這個，這個是爸爸買給你的，看……”

曲珂哭了半天才慢慢緩過來，眼睛腫得都睜不開，曲同秋在半天找不出紙巾，只能伸手替她擦：“別哭了，唉，你看，這樣傷眼睛的……”

曲珂抽泣著說：“我不是又在做夢吧，爸爸?！?/p>

“不是……”

曲珂還在抽噎：“我老做這種夢，等下醒了就知道不是真的了?！?/p>

曲同秋忙抓緊她的手：“不是，你看，爸爸手是熱的，夢里不會是這樣的?！?/p>

父女倆回到他現(xiàn)在住的地方，屋子窄小破舊，還好收拾得干凈又整齊。曲珂這一年也是過慣了好日子，但坐在曲同秋端給她的椅子上，四處張望，就顯得很快活。

“來，喝點(diǎn)水，”曲同秋忙著給她張羅，“白水會不會太淡了？要不要加點(diǎn)糖？餓不餓，我這還有點(diǎn)餅干，要不我去給你煎個蛋？”

曲珂邊吃邊還在說：“爸爸，我這真的不是在做夢吧。夢里雞蛋也會焦掉嗎？”

曲同秋都有些羞赧了：“當(dāng)然不會……”

吃過東西，父女倆靠在一起坐著，彼此都鎮(zhèn)定了一點(diǎn)，沒一開始那么混亂了，在這陋室的心酸里生出點(diǎn)幸福來。

曲同秋的手被曲珂抓著，攤開來看那手心里的繭，她說：“爸爸，你是不是過得很辛苦啊?！?/p>

“也沒有……”

“不過沒關(guān)系，以后我會養(yǎng)你的。我已經(jīng)會賺錢了?！?/p>

曲同秋有些吃驚：“是嗎？你在打工嗎？功課和身體要緊，零花錢夠的話，打工什么的就不用了吧。如果不夠，我這里也有……”

“不是打工哦，我有在投資，我已經(jīng)賺到第一桶金了呢。”

曲同秋目瞪口呆：“?。俊?/p>

“真的，用你留給我的存款，現(xiàn)在翻了好幾倍?！?/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