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恍惚之中，仿佛是在做夢。

…………

身體無止境地沉下去……跌落下去……像是要落入深淵……

終于，在什么時候，停止了掉落。

少年睜開眼。

沾染著血跡的淡金色發(fā)絲散落在他微褐的頰邊，金色的瞳映著一望無際的湛藍天空。

啊，明亮的天空……

…………巨大的石像…………

細細的水絲撒落在他的發(fā)熱的臉上，涼絲絲的。

噴泉中噴出的水花，濺落到那盛開著朵朵白色蓮花的池水中。

他看到了那座星辰女神伊斯達爾的石像溫潤而美麗的面容，從她手中滑落的水落入噴泉中，她俯視著他的目光，充滿著悲憫。

……

身體很沉重，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力量。

他一手攀著噴泉池的石壁，才勉強站起身來。

這一刻，他的腦子很混亂，像是有無數(shù)記憶的碎片在其中飛舞著，讓他弄不清楚自己到底在哪里，在做什么。

他看到了一把被丟棄在腳下的長劍，那鋒利的劍刃已經(jīng)碎裂開來，甚至劍柄都裂開了數(shù)個裂紋。

他靠在噴泉盆邊，轉(zhuǎn)頭，在清澈的水中看到了自己的臉。

那是一張年輕的，不過十六七歲的少年的臉。

微褐的膚色，琥珀寶石嵌入的金環(huán)戴在額上，淡金的發(fā)凌亂地散落在眼前。

他看著自己的手，虎口裂開了，還在緩緩地滲出血來。

外面突然傳來了嘈雜的腳步聲，像是有許多人涌進了這里。

他轉(zhuǎn)過身。

不遠處，那兩個巨大的金色拱柱被碧綠的橄欖葉纏繞著，交織在一起，形成一道拱門。

有一個高大的黑色身影從那里走來。

少年的瞳孔劇烈地收縮了一下。

一股恐懼感不受控制地從他身體內(nèi)部涌了出來。

無比危險的鳴叫聲在腦中尖銳地響起，催促他趕快從那個人身前逃離。

可是，身體已經(jīng)疲乏到了極點，手腳都已經(jīng)沉重到動彈不得。

他只能靠著噴泉盆，勉強站著，眼睜睜地看著那個人走到自己跟前。

微風(fēng)掠過那個年輕男子深褐色的頰邊，掀起那仿佛冬日最黑暗的夜晚的漆黑發(fā)絲。

當(dāng)那額發(fā)微動的時候，落在男子眼窩上的額發(fā)影子也跟著微微晃動了起來。

明明是有著火焰色澤的金色眼眸，此刻，在明亮的陽光下，卻仿佛落不進去哪怕是一點點的微光。

在瞳孔中晃動的影子將那雙眼染得如同深淵。

他注視著少年的目光沒有一絲溫度，像是最殘酷的嚴(yán)冬，淬了毒，帶著眼鏡蛇王一般的陰冷氣息，那種冷意幾乎能滲透到骨子里。

那人站在那里，一動不動，只是這么盯著他。

少年靠著身后的噴泉池，呼吸微微急促，他的視線有些模糊。

他只能隱約看見，有十來個人跟在那人身后進來，呈扇形圍住了他。

“您已經(jīng)輸了?！?/p>

有人在這樣對他說話。

他微微側(cè)頭，有些模糊的視線隱約看到一個淺藍色衣衫的男人。

……那是……赫伊莫斯的心腹謀士……

“所以，請您不要再難看地掙扎了?！?/p>

那個藍衣的男子用一種略帶嘲諷的口吻說，“伽爾蘭王子，多少維持一下您身為亞倫蘭狄斯王室的體面如何？”

在這種時候，在這種情況下，或許也只有這個人還能一如既往地用這種毒辣的口吻說話了……

少年在恍惚中這么想著。

掙扎？

他的確已經(jīng)沒有再掙扎的力氣了。

光是這樣撐著身體站著，就已經(jīng)是他最后的堅持了。

他想。

這一次，他又輸了。

褐色的手向他伸來，捧住了他的頭。

他能清楚地感覺那粗糙的手指擦過自己臉頰時微微的刺痛觸感，像是在提醒他等待著他的是又一次的死亡。

他已無力反抗。

下一秒，少年重重地被按在噴泉池上，下身還站著，腰抵在噴泉池邊，上半身卻是被按得向后仰去，金色的發(fā)在這一瞬大半沉入噴泉池的水中。

白色的瓶口抵在他的唇邊，有一只手在掐著他的下巴，以幾乎要捏碎他下顎的力氣強行捏開他的嘴。

冰冷的液體灌入他被迫張開的嘴中。

他仰著頭，看著那明亮的天空，還有那俯視著他的女神悲憫的目光……

從女神石像手中落下的水珠濺落在他的臉上，涼涼的，像是從女神眼中落下的淚水……

…………

冰冷的液體灌入喉嚨，卻像是一簇點燃的火焰，在他的喉嚨里猛地燃燒了起來。

它所經(jīng)過的地方，都像是有熾熱的火焰在灼燒。

按著他的那只手松開了，他重重地摔倒在地上。

少年纖細的身體緊緊地蜷縮在地面，他痛苦地緊閉著眼。

慘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的唇張著，顫抖著，卻發(fā)不出任何聲音，像是無法呼吸一般。

他的雙手用力地抓緊了他的胸口，在他自己的脖子上、鎖骨上摳出一道道的血痕。

他痛得全身都在發(fā)抖。

沒有人說話，這一刻，所有人都在沉默。

他們沉默著看那位即將死去的年輕王子最后的一刻。

就連那位一貫以毒舌著稱的男子在這時也閉口不言，只是神色復(fù)雜地看著。

他們所效忠的主人站在他們前方，俯視著在自己腳下痛得發(fā)抖的少年，沒有人能看見赫伊莫斯此刻眼中的神色。

……

意識在一點點消失……

視線在模糊。

這樣也好，這樣，就感覺不到那種仿佛有無數(shù)火焰活生生地舔舐吞噬著他身體里的血肉的痛苦了……

……他又死在這個人手中了……

…………

疼。

好疼…………

可是沒有人可以傾訴。

誰都不在了……他身邊已經(jīng)誰都不在了……

…………

在寂靜的庭院中，突然響起了急促的腳步聲，像是有人從外面匆匆而來。

而后，當(dāng)接近之后，那腳步聲戛然而止。

驟然停止的腳步聲，讓這座庭院恢復(fù)了死一般的寂靜。